菩諦
25-12-27 22:24

玉飞光,白马楼,长安第十四坊与花骥。

比起女人,玉飞光更习惯了做一个男人。她的二哥曾是世上最风流的男子。玉飞光愈饮酒,愈弄剑,愈是与女人交好,她便越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交际。她与花骥喝酒时,用的是少女的方式,赌拳请酒,盯着面前人的眼睛说,那这杯我替你喝去。如果醉了她就向花骥的怀里一倒,推乱金杯玉。百无聊赖之际,她想,要她当男人,也不过是用一个少女的姿态。正在此时,花骥低下头来,贴着她的耳朵说,玉郎,你是哪里来的呢。
洛阳。
洛阳不远,玉郎。
软香玉冷,花骥低下头来,一只银簪头,滑落愁云鬓。玉飞光看见一匹很漂亮的,银马的脸,忽然生在她的头颅。花骥用一双纤手抱着她,轻声叹道,玉郎,玉飞光,你认识不认识玉拓莲?
是我的…我并不认识。
马一圈圈地跑。玉飞光醉了,她缄口不言,她和玉家的关系,连花骥也不能告诉。可是花骥去了哪里?这里谁也不在,只有玉飞光,她又听见了,马蹄声,踏踏旋飞,花骥不知道去了哪里,留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和衣睡了半夜。不仅玉飞光听见了,白马楼守夜的小女儿也听见,她提着雕花的灯笼倚着门受了惊吓,轻声对着花骥的房门说花骥,花骥,你在吗,你醒着吗?那房里一点呼吸也无,只有冷月凝在木床上,照得一室清亮。说到马蹄声你就不得不想到花骥,说到花骥你就不得不想起那一匹银马。白马楼的名字来的极为简单,因为这里是白马坊,长安第十四坊,阳春三客曾在此饮酒作乐。白马楼是座酒楼,却修得极高,没人清楚为什么,只是偶尔有绸缎羽衣的人买酒携食,结伴向最高楼去,过了数个时辰再遣人去敲门,唯有一些碎银留在桌上,窗户开着,秋风萧瑟,那些身长颈细的客人已悉数离开了。侍女收起酒器,对着木窗欠身说,北去平安。可是白马楼真正得名,是在花骥来到之后。
在一个雾气缭绰的清晨,花骥牵着一匹银马,独立白马楼前。她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直到第一个侍女出门扫雪。侍女惊讶地说,你站了有多久,为何碧发都结了露水,为何面容冷得没了血色,你为何不敲一扇门,又是为何来到这里。花骥低下头来看她,这实在是一个高挑的女子,杨柳一样把长发挽起,她说,我的琵琶弹得世上无双,我的琴长安没有人能听出疏漏,我有一柄长剑,剑舞可令上将军失座。
年轻的侍女抬起头来,她也是楼中弹奏琵琶的艺女,看得出那银马驮着的琵琶是好琵琶,琴是贵琴,剑是世上少有的长剑。像这样琵琶的主人,应当在宫中侍坐,老来多白发,闲坐对宫花,春秋弹指间,一刹那。于是侍女也不敢定夺,匆匆把花骥迎进来,沏茶一壶,就要去唤醒白马楼的主人。等她带着那位佩金簪的夫人回来时,发现花骥依旧站在雪里,垂首如不闻,见两人从楼上下来,花骥轻声说,我的马。
风雪间,由那侍女披着厚裘把白马带入马棚,花骥则随着夫人入室登堂。没有人清楚他们谈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侍女安置好银马回来时,花骥已经成为白马楼首座的乐女,烛火中,花骥神情美丽,恬静调弦,桃面逢阳春。也是自此开始,白马楼莫名声名鹊起,迎来了不知今夕何夕的盛宴。甚至在先皇险些遇刺的那几日,其中人也因欢歌彻夜,忘记了这件大事。那为刺的阳春三客,亦在白马楼中。
因此说到白马楼你就不得不想起花骥,说到花骥,那一夜醒着的人就难以忘记,那一夜,不曾停的马蹄声。守夜的小女忧愁地垂首看了一眼,这样的不曾停歇的马蹄声,清脆的伴随着银铃响跃的马蹄声,只有花骥的银马能够发出。花骥是这样喜爱这匹银马,为它挂上了一个小巧的银铃铛。如果不是铃铛的响声,那马蹄声太稳太久,几乎让人以为是大地的轰鸣声。彻夜不眠的人在夜晚,双手合十枕于耳下,常能听见大地的轰鸣。这样的人常常在祈祷,也只有祈祷,才能静静入睡,在睡梦中把万物谛听。大地也在祈祷,于是静谧地轰鸣。可是铃铛也在响,小女扶着墙来到马棚外,忧愁地想,这间木棚太小了,马儿却不停歇地跑着,她想,马儿在转着圈跑,一圈一圈的马蹄声,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明白,可是忽然,她福至心灵一般地仿佛透过木墙看见花骥,看见花骥安静地站在马棚中,看着银马一圈一圈的飞驰。好像有一些清澈的光,莫名浮现在花骥的肩膀上,这美丽的女子面无表情时,总是莫名有些流连,有些忧愁,这样的面容很容易让人想起,生离或是死别。小女捂住嘴,灯笼打落在雪里,一个词莫名浮现在她的口齿之间。天马。这匹银马身无杂色,月亮一样的白,这是不是天上的白马,落入人间时一身银雪。那么花骥是不是要坐在天马的背上飞到天上去。花骥要变成流星,与白驹奔过天隙,飞越时间,什么也不管不顾。和那些高层的羽衣客人不一样,她知道,花骥一旦飞走,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是这样下定了决心,就不能够改变的一个人…小侍女不知为何十分难过,她总觉得花骥是一个很美好的女子,不应该飞到月亮上忧愁地度过无尽的岁月,就像她不应该入宫为皇帝弹琵琶一样。她实在不希望花骥离开自己,离开人间,于是轻轻推开马棚的门,喊了一声,花骥。
风雪交杂,马蹄声消散了。
那银马一直安静地伏在地上,任凭花骥抚摸它的鬓毛。花骥抬起头来,轻声说,夜还深着,你怎么来了,冷不冷?小女儿糊涂了,好似马蹄声和飞升的神话都只是她的幻想,于是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不等她回答,一袭厚袍就披到她的身上。银鱼刀玉飞光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拿起灯笼递给她,转头对花骥说,这是你的马么。真是好马。
是呀。
我坐白马,抚琵琶,携琴与剑,入此南国。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