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65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犯下擅杀之罪、身负血海深仇的亡命徒？是对长公主诉说隐秘过往的臣子？还是那个曾经被她捡回来、赐予名字和温暖的“长生”？

哪一个身份，有资格去触碰尊贵的长公主殿下的脸颊？

伸出的手惶惶然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只能无措地跪在原地，仰头看着她不断落下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

“别哭……殿下……”

他声音干涩得厉害，“求您……别哭……是臣的错，臣不该说这些惹您伤心……臣……” 他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宁愿她继续用那种疏离冷淡的眼神看他，宁愿她斥责他、惩罚他，也不愿看到她为自己落泪。这眼泪，比任何责罚都让他难以承受。

裴玉弓听到他慌乱的声音，看着他缩回去的手和眼中的无措，心头的酸楚更甚。她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试图平复失控的情绪。可越是如此，眼泪却好像流得更凶。

她不是爱哭的人。离宫、中毒、学医、游历……面对种种艰难险阻，她都不曾轻易掉泪。可此刻，面对这个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苦难的少年，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心疼，乃至更深的情感，如同找到了决口，汹涌而出。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无理。她知道他不能告诉，告诉了只会将她拖入险境。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他独自承受的那些年。

周砚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他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不能说……殿下，那是深渊，是泥沼。臣……怎能将您拖进去？”

顿了顿，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更轻，“在您身边那三年，得您庇护，受您教导，已是上天对臣最大的恩赐。那些肮脏血腥的过往，本就不该污了您的耳朵。”

“可是……”

裴玉弓想说，可是她宁愿知道，宁愿与他一同面对。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知道了又如何？当时的她，羽翼未丰，自身难保，知道了，或许真的只会成为彼此的拖累，甚至可能加速他的暴露与死亡。

理智回笼，但情感依旧翻腾。他还是他，那个会因为她一点好就雀跃，因为她受伤就自责，因为她落泪就慌乱的“长生”。

“起来吧。” 她终于找回了些许平静，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冷与距离，“地上凉。”

周砚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犹豫了一下，依言站起身来。

裴玉弓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背脊的位置，尽管隔着衣物什么也看不到，但听闻他边关搏杀时的话语，以及更早之前那五十杖的回忆，同时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周砚受宠若惊，却不敢真的与她平起平坐，只小心翼翼地在那石凳边缘沾了半边身子，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

廊下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白日里那种充满隔阂与试探的寂静截然不同。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沉重却真实的情感，仿佛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久的薄冰，终于被眼泪和坦白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汹涌却温暖的潜流。

秋月清冷，夜风微寒。裴玉弓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望向天边那弯弦月，良久，才轻声开口，问了一个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你的仇……如今，有眉目了吗？”

月光下，他眼中那层因动容而泛起的水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凝结的戒备与锐利，似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孤狼。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给出了回答，声音恢复了几分在军中禀报军务时的简洁与冷硬：

“臣自己处理。”

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透露半分具体信息。这不仅仅是出于保护她的考虑，更深层次里，或许还混杂着属于周家遗孤的偏执的尊严——血海深仇，必须亲手了断，这是他活下来的全部意义，不容旁人插手，何况他最在意的人。

裴玉弓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了然。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从他当年宁受重罚也不肯吐露半字，到如今历经生死磨砺后更显坚毅的心志，他绝不会轻易将这份沉重的责任分与他人，尤其是她。

可正是因为了解，才更添忧虑。她太清楚仇恨能如何吞噬一个人，太清楚他在面对那些盘根错节、位高权重的仇敌时，那种不惜己身、同归于尽的狠绝。雨夜私自刺杀是前车之鉴，边关搏命挣军功何尝不是另一种刀刃上的行走？如今他身份不同，行事或许会更谨慎，但骨子里那份执拗，恐怕只增不减。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时而紧张笨拙、时而又露出锋利爪牙的少年，心头的柔软又被深沉的担忧攫住。她无法阻止他去复仇，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脊梁。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秋夜的凉意透过薄毯渗入肌肤。

良久，裴玉弓开口：

“周砚，你听好。”

她目光直视着他，不闪不避，“你的命，是本宫当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后来你去了边关，生死由命，本宫管不着。可如今，你既然回来了，站在了本宫面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那么，无论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给本宫——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