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上将的衣服制式还是太复杂了。
黎深平静地扣好扣子,抬手理了理原本平整的衣领,指尖忍不住在那处逗留片刻,仿佛有谁死死揪住那块布料,将原本挺括的衣服扯得乱糟糟——黎深一向是个端正到极点的人,这种时刻也无心关注制服的情状,只能略微狼狈地托住你,再被你推得跌跌撞撞,脊背重重地抵在女王卧室的墙上。
“……抱歉,我不明白女王陛下您想做什么。”黎深不动声色地眨眨眼,语调冷淡,手却抚上你的肩膀,他定定地注视着你,直到你的手指解开他胸口的扣子,你抬头咬住他的耳朵,轻声道:“这里是女王卧室,不是议事书房。”
“看来是我走错了。”黎深不动声色地向后动了动,避开你的手腕,而你解那复杂的扣子解得上火,这会正略微用力开始扯黎深的衣襟,听见黎深的话,你恼怒地抬头:“没走错,向女王汇报公务是在书房没错,但是……”
你深吸一口气,主动退开些距离,仰头望向黎深:“亲吻女王是在卧室,怎么样?上将是否要选择一下?”
黎深默不作声地与你对视,他的唇角还带着红,是从门口走到这里那几步时被你吻出来的唇印,当然,你的境况也不好看,多年不见,黎深的吻几乎像是噬咬,哪怕他收着力道没有咬破——你故作冷静地用手指碰了碰嘴唇,那处烫烫的,也不知明天会不会肿起来,你轻咳一声,冲黎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毕竟,事已至此,他总不会真的离开。
于是当你发现黎深真的抬手整理衣服时,你才终于慌了神。
“公务冗杂,女王陛下早些休息。”衣服被你扯得太乱,黎深一时也无法回归进门时的模样,但他仍冷冷地冲你点头:“先不打扰了。”
“?”你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虽然这么多年听了那么多帝国上将功高盖主、心怀不轨的控诉和传言,但你从未有哪一刻真心相信——可黎深将你一个人丢在这冷冰冰的宫廷之中是事实,留你独自一人面对这诡谲的形势是事实,前有联邦,后有圣庭,他离开那么久,杳无音讯,回来之后只剩一句冷冰冰的女王陛下和短短的公文报告,上面草草记录了这些年上将带领下的几场战事,即使黎深有意模糊,你也不难看出。
那是你即位前后最艰难时发生的战事,那段日子里你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议事书房的灯常常一亮就是一晚上,偶尔你醒来看见身上披了件外套,恍惚会以为是黎深回来了,可鼻息间萦绕的只有宫廷特有熏香的气味,于是你才会想起,黎深根本不在此处。
好在这些事情最后都圆满解决了,喜讯传来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唯独你难得平静,辅佐你的臣子私下偷偷说女王最近越来越沉稳了,颇有风范,可只有你知道……
你无非是在担心这累累战功背后那人的安危。
哪怕你不想承认。
眼看着黎深要走,你脑子一热,伸手拉住了他,今晚除了拥抱和亲吻,这是你们第一次肢体接触,比起前两个分明克制极了,你和黎深却同时一愣,黎深的手僵了僵,没有抽回去,而你讷讷道:“不必如此生疏,上将大人是帝国最忠诚的利刃。”
这是你做了女王以后被迫长期戴上的社交面具,久而久之反而成了你的保护色,每每不知如何应对,你便下意识切换到这种模式,可此时此刻你看着黎深的脸色,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黎深短促地勾勾嘴角:“感谢……但女王陛下对待忠心臣子,恐怕也要多些警惕。”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你腹诽,手却没松,黎深无声地叹一口气,他作势收手,你握得更紧,两个人如此这般角力半天,一个女王、一个上将,竟然谁也没挣脱谁,最后黎深真的无可奈何,他按按眉心:“松手。”
“我不。”你踮脚在黎深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上将现在顶着唇印出去,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臣子口中沉稳、颇有风范的女王这会正咬牙切齿地握着帝国上将的手,怕他突然发力,你甚至两只手牢牢地锁住黎深的手腕,黎深静静地低头看着你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的手:“我不明白。”
“黎深。”你仰头唤他,他的眼睛里有你不愿读懂的很多情绪,少女时天真不懂,如今在这漩涡中浮沉多年,你几乎能看明白黎深眼里所有的挣扎,可那太沉重了,在黎深这里,你总是想躲避些什么,躲避在他的羽翼下,躲避在他的教导中,直到他狠心撤回过度的庇护,用背叛强行开启你的第二次成长。
为什么,你偶尔难免怨恨,可再想想,又觉得那不是怨恨,情绪太过粘稠,几乎分不出原本的模样,只不过,恨黎深总是很难的。
你闭上眼睛,轻声道:“……黎深老师。”
“我们现在不是那种关系。”黎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女王陛下。”
“你……你就当我这会不清醒……可以吗?黎老师。”
你没有等来黎深的答案,迎接你的是手腕陡然传来的力度,还有耳畔微凉的触感——黎深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他反手握住你的手腕,指尖撩起你乱掉的头发,理好,轻声道:“刚才在议事书房,有件事情忘记说。”
“圣庭内部动荡,暗潮涌动,曾经与帝国交好的那方遭受打压……”黎深说得很慢,他认真地注视着你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看,女王陛下,你很清醒。”
你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那一瞬间你久违久地感到无措,如果无法装作混沌不明,你要如何用理智将黎深留下呢。
帝王与权臣……这才是如今的你与黎深,你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你低下头,努力压下心底嚣动的情绪:“我知道了。”
你不是没想过用爱这个字眼留下黎深,可……爱太重了,无论是曾经的师徒,还是如今的君臣,好像都无法担下这份情感,为什么你和黎深总是错位,永远处在无法坦然相爱的位置。
于是你终于发现,所谓对黎深的怨愤,无非只是经年不休、难以掩盖的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总会这样?难道就不能……你下意识抬头想同黎深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腕——黎深摩挲着你手指上练剑留下的茧子,你缩了缩手,手腕处有一个暗伤,是前些天遇袭留下的,几乎愈合,但你还是怕黎深看出来。
在他面前,你既恐惧变成无所不能的大人,又害怕被当作幼稚肤浅的小孩。
你急促地呼吸着,直到黎深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你的侧脸:“不过刚好,我也很清醒。”
不懂刚好在哪里,可一个夜晚过得颠倒混乱,几乎所有意识清楚的时间里,你和黎深都在亲吻,谁也不愿离开彼此,退开一些就追逐上去,你环抱住黎深的肩颈,后背隔着他的手掌抵在墙上,口红印花了一片,蹭在黎深的脖颈、胸口。
最后的画面,长长的纱缦从床两侧垂下,你死死盯着黎深胸口的某个伤疤,片刻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谁也没说爱,在这个混乱、久别重逢的夜里。
——见你沉沉睡去,黎深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将你的叠好放在床边,又安静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帝国的形势并非完全平稳,他明白你勉力维持的不易,或许他不被任何人发现地从你房间中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这太难了,身后是你的呼吸声,深色的制服盖住了手腕上的印记,黎深打量着这个房间,与你少女时住的完全不同,他却总想起你曾经深夜噩梦,需要他陪伴的时刻。
如今你还会做噩梦吗?他忍不住回头看,帝国上将的服装制式繁琐,此时他却感谢这样的繁琐,好让他多留一些时间,从细枝末节洞悉你这些时日的辛苦。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你的声音:“黎深……?”
哪怕是师徒时,你也不爱乖乖喊他老师,黎深的步子顿了顿,直到下一声响起:“黎深。”
不知是梦呓还是呼唤,总之他叹一口气,重新走回床边,握住了你伸出的、在空中乱抓的手。
“这么大了……还会做噩梦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下一秒,睡着的人翻身窝进他怀里,被制服上冰冷的装饰冻得缩了一下。
你勉强清醒一些,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黎深:“……怎么了黎深?有紧急公务吗。”
黎深凝视你许久,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句离开,他好像已经离开你太久,久到想再告别,都觉得喉头酸涩,哽得厉害。
总之只有一夜,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你的手指无意识划过他胸前陈年伤疤所在的位置。
——在梦里,你终于亲吻了黎深那道伤疤,你对他说,你爱他。
现实空气寂静,黎深低头,亲了亲你的眼睛。
他说:“没事,睡吧。”
“我在这里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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