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62
周砚愣住了,设想过她追问更多细节,他设想过她的拒绝,甚至设想过她的刁难……却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轻易、如此干脆地答应,在他还未完全说明缘由、更未及恳求的情况下。
木槿也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躬身应道:“是,殿下。” 随即快步离去。
裴玉弓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僵住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只是淡淡道:“印信片刻即到。周将军既是为公务而来,本宫便不耽搁将军了。将军自去前厅等候便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莲步轻移,朝着与水榭相反的内院方向款款走去。月白的衣袂和薄纱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留下淡淡的馨香,还有满庭院斑驳的阳光,以及一个心绪纷乱无措的周砚。
她答应了。
可这答应,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轻描淡写,没有追问,没有条件,仿佛他这个人,他的请求,都无关紧要,不值得她多费半分心思。
周砚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方才那一瞬间因她应允而升起的微弱悸动,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失落与自惭所取代。
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长公主。而他,即便换了一身将军皮囊,在她面前,似乎依旧只是那个需要她怜悯、施舍,却永远无法真正平等对视的……“长生”。
木槿很快取来了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周砚接过,入手微沉。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枚形制各异、却都代表着特定权限与联络方式的印信。有了这些,他在北境的行动会便利很多。
“多谢。” 他哑声道,不知是谢木槿,还是谢那个已然看不见的人。
他将木盒紧紧握在手中,最后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片让他心绪难平、却又贪恋着那一丝熟悉气息的庭院。
秋阳依旧温暖,银杏叶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看似平淡的午后交锋中,悄然改变了轨迹。
裴玉弓走得利落,步态从容,月白的裙裾拂过光滑的石径,不曾有半分迟滞。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青石板上,仿佛一道无声的界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此刻是如何毫无章法地狂跳着,擂鼓一般,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袖中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方才握着团扇时那看似随意的姿态,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去维持。
惦念了两三年的人。
那个雨夜里倔强沉默、高烧昏沉的身影;那个在江南烟雨中跟在她身后、目光专注的少年;那个被她亲手教导的“长生”……无数个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在方才他出现的瞬间,轰然重叠,最后凝成那个身着武服、挺拔冷峻、却在她面前垂下眼睫、声音艰涩的“周将军”。
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比记忆中更高,肩膀更宽,轮廓的线条被边关的风沙打磨得坚硬锋利,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柔软。他活下来了,不仅仅活下来,还立了功,成了将军。他好端端的,甚至……更好。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经历过生死淬炼的凛然气度,是过去的“长生”所没有的。
可是,也正是这“更好”,这“周将军”的身份,还有他们之间横亘的无法言说的过往,与当下错综复杂的局势,筑起了一道高墙。让她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然地唤一声“长生”,无法伸手去触碰他是否还有旧伤未愈,甚至无法多看他一眼,生怕眼底泄露太多不该有的情绪。
她只能转身,用长公主的疏离与威仪,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借人?不过是个幌子。她比谁都清楚,他如今麾下不是没有可用之人,来求她,心思未必全在公事。可她不能深究,不能回应。轻易给出印信,既是不想让他难堪,或许……也是无言的支持,尽管披着公事公办的外衣。
走到内院月亮门处,确认身后再无那道目光追随,裴玉弓的脚步才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墙壁。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燥乱与一丝尖锐的疼痛。
而关于这位新晋的“周将军”,在他回到京城正式进入朝野后,相关的讯息便如雪花般,通过各种渠道,有意无意地飘到了裴玉弓的案头。
周砚,年未及冠,具体生辰不详。两年前以普通边军身份投入北境镇远军,因作战勇猛异常,且颇通兵法诡道,屡次在遭遇战、突击战中以少胜多,或完成艰险任务。曾单枪匹马潜入敌后,焚毁敌军粮草;曾率百余轻骑,迂回奔袭数百里,截杀敌方重要将领;更在一次边境要塞被围的危急关头,献奇策、身先士卒,带领敢死队夜袭敌营,扭转战局……其悍勇与谋略,很快引起上司注意,破格提拔。两年间,从小卒到校尉,再到偏将,直至此番因一场关键战役的大功,被皇帝亲旨擢升为四品昭武将军,赐府邸,享厚禄,风头一时无两。
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天子近臣。他回京那日,虽未大肆张扬,但那玄甲黑马、身后跟着百战余生的亲卫,通身的杀伐之气与冷峻面容,依旧引得无数人侧目。很快,关于这位年轻将军的传奇便在京城流传开来。有人说他面如寒玉,眼若利刃,不苟言笑;有人说他用兵如神,狠辣果决,对敌从不留情;也有人说他其实生得极为俊朗,只是被边关风霜掩盖了颜色……
无论如何,一个凭自身军功短短两年便跻身将军之列的年轻人,无疑是耀眼的,充满想象空间的。更遑论他如今简在帝心,前途无量。不过数月,周砚便成了京城众多高门权贵眼中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也成了无数闺阁女子悄然倾慕的“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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