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关于“英式保守主义”】
今天的英式保守主义,是经历了中世纪的漫长“神统”和现代启蒙的激进“弃神”后,痛定反思的产物,是对古典自由的更新和继承。作为一种哲学和伦理学观念,它的核心内容可以用四个字来表达:“人在神下”。可以从哲学和伦理学两个角度来领悟(在这儿先说明一下,以我的理解,哲学就是对 “人的处境” 的探讨,伦理学则是对 “人际” 的探讨)。
英式保守主义的 “人在神下”,第一个强调的是“下”,指向人的小和低,以及心怀谦卑的重要性。第二个强调是“在”,在神之下,在光照之下,所以人要怀着信望爱,要有敬仰,要向善,因为神的律法就是善。这是“人在神下”作为一种哲学观念,对人类个体的精神塑造。(这里的哲学,也有宗教的意味——笔者注)
在此基础上,“人在神下”也是一种伦理学的价值立场,意思是“咱都是人,都在神下”,起着规范“什么是人世之善”的重要作用。它对“人际”伦理的塑造,也包含着两层含义:首先,“咱都是神下之人”,都是普通而不完美的凡人,有着人性的各种弱点和暗面。因此,在水平的人际关系中,要尽量和善宽容,避免对他者苛责求全。所谓爱邻如己,不是说和邻居亲密到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而是说对邻居和对自己一样宽厚。 第二,“咱们都是神下之人”,在涉及公权暴力的垂直或放射型人际关系中,更是千斤重。它指向一个“我们中间没有谁是神”的信念。基于这个信念,要对“扮作神状”的他人或群体保持警惕,对他们假神之名许诺现世救赎的忽悠保持怀疑,对他们假神之名索取他人生命和自由的暴力始终抵触。尤其是在经历过现代革命和战争的多次洗劫后,要理解并保护个人的安全和自由,就必须将边界立于对“在人间以哄骗或威吓手段造神”的警惕,以及对“没有哪个人/群体/政府可以代替神”的坚信。
这个反思的英式保守主义,是必须有神的,而且必须是基督教新教的神。18世纪的英国启蒙时期,休谟以其和蔼可亲的的经验主义论证,将无神论润物细无声地撒播到了人们心里。摈弃神之后,“自然” 成了唯一能与 “人的理性”相提并论的概念。这种从“神”到“自然”的经验主义降落,也塑造了英式浪漫主义后期“哀鸣式崇尚自然”的特点。但是,由自然代替神来约束人性,效果明显不好。18、19两个世纪,现代科学技术突飞猛进,工业时代轰然来临,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城市。巨变下的“自然”越来越微不足道,只有被人造的科学和工业征服的份儿了,还能对人性有什么约束? “人的理性”轻松踏过了“自然”的躯体。人开始随便改换主意,科学至上论,逻辑实证主义,虚无主义,后现代的啥也不确定和怀疑一切…… 人只顾吵闹着往前狂奔,早已不再静默仰望。
抛弃了“人在神下”伦理学基础的现代人,在享受越来越充足丰富的物质生活同时,精神上却变得粗暴易怒又脆弱不堪,集体患上了躁郁症。 接着在数字技术将地球压缩到一个手机里后,当代人的躁郁症状变得更加严重。躁的时候憎恨全世界 —— 怒点真多,郁的时候把灵魂交给新时代soma —— 多么便利。
(刘瑜《可能性大艺术:比较政治学三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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