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5-12-26 11:26

《清辉映山海》61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闷闷的回响。

长生,你真的回来了。以“周将军”的身份,带着一身风霜。

那么,这两年间,你经历了什么?边关的风雪可还凛冽?刀剑无眼,可曾伤你性命?如今的你,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回到这权利漩涡中心的京城?

而你我之间,隔着兄长莫测的态度,隔着这两年的空白与各自截然不同的境遇,又该如何自处?

宫车驶入长公主府巍峨的大门,将外界的暮色与喧嚣隔绝。裴玉弓牵着裴洺的手下车,步履依旧从容端庄,唯有袖中微微发凉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秋夜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远处隐约传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逐渐沉静的夜色里,也敲在波澜再起的心湖之上。

午后,长公主府——

阳光透过已然开始泛黄凋落的银杏枝叶,筛下斑驳晃动的金色光斑。庭院深深,水榭边,裴玉弓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绫衫,外罩同色薄纱半臂,青丝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着,正半躺在一张铺着银狐皮的摇椅中。她手执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目光落在池中几尾肥硕的锦鲤身上,看似闲适慵懒,其实藏着不易察觉的心事。

自那日宫门外惊鸿一瞥,已过去数日。她知道他回了京,知道他受了封赏,知道他如今是皇帝麾下新晋的将领,风头正劲。她也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昔日“阿姐”与“长生”那般简单。故而,她并未主动召见,也未曾去打探更多。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节奏,却又在踏入这片静谧庭院时,刻意放轻放缓了些。

裴玉弓没有立刻抬眼,依旧摇着团扇,仿佛沉浸在午后的慵懒悠闲之中。

直到那脚步声在摇椅后方数步远处停下,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紧绷的声音响起:

“臣……周砚,见过长公主殿下。”

声音入耳,握着团扇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缓缓停下摇扇的动作,侧过脸,目光循声望去。

来人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武服,未着甲胄,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孤松劲竹。正是周砚。他垂着眼,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的姿态标准而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属下面见上位者的疏离。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只是不知他内心的波澜是否似表面这般平静。

裴玉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长高了很多的身量,到肩背处隐约可见的久经锻炼的流畅线条,最后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上。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池面,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将军免礼。不知将军今日莅临敝府,有何贵干?”

她用了“周将军”这个称呼,疏远而正式。

周砚,此刻,他必须也只能是周砚,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那声“周将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思绪集中在来意上,声音尽量平稳:“回殿下,北境军务,有一紧要关节,需得借助……借助殿下麾下得力之人,往北境一行,传递消息,并协助处理一些当地关节。”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唐突,补充道,“此事关乎边境安稳,且……需极为隐秘迅捷,寻常军中或朝廷信使,恐有不便。臣思来想去,唯有殿下手中……或有这般人才。”

他说得公事公办,理由也冠冕堂皇。北境军务,边境安稳,确实都是大事。可为何偏偏要来求她借人?他麾下难道没有心腹?皇帝难道没有暗卫?

裴玉弓手中的团扇又轻轻摇动起来,扇面上一丛墨兰随之微微晃动。她并未立刻回答,仿佛在认真思量他话语中的信息,又仿佛只是享受着午后的微风。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哦?关乎边境安稳的要务……本宫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让周将军觉得,非得本宫的人不可?”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将军如今圣眷正隆,手下能人异士想必不少,何须来求本宫?”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属于长公主的威压与审视。她想知道,他究竟是真的为了公务,还是……另有他想。

周砚被她问得喉头一哽。真正的缘由,他如何能说出口?说他初回京城,根基未稳,手下虽有些军中磨砺出的悍卒,却缺乏处理此类隐秘联络、打通地方关节的细致人手?说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她,想到了“伍记”那些无孔不入、手段灵活的消息网络?还是说……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借着公事,再见她一面、或许还能有后续牵连的卑劣念头?

这些理由,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拙劣的借口。尤其是最后那个隐秘的心思,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堪。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眼看气氛凝滞,他心头一急,竟是上前半步,单膝一曲,便要跪下去。不是方才的抱拳礼,而是更郑重的恳求意味的姿势。

“殿下,此事确实……”

然而,他膝盖还未触地,摇椅上的裴玉弓却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快,慵懒起身的从容,却恰好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和未完成的动作。

她背对着他,整理了一下微微起皱的绫衫下摆,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周砚愕然抬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然后,他听到她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对着侍立在不远处廊下的木槿吩咐道:

“木槿,去将北境那几处联络点的印信,取来给周将军。”

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让人递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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