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顶]《轮回》
“我不是他,你认错了。”
“你只是忘记了。”
许书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勤工俭学和助学贷款才勉强读完一所普通大学。
毕业后,他按部就班进了一家药物研究所的实验室,日复一日做着助理的工作,称量、记录、清洗仪器,生活像一张灰扑扑的纸,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那人叫秦臣离,是实验室新来的合作方代表。宽肩窄腰,身材挺拔,站在实验室冷白色的光线下,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没想到的是,这个耀眼不能直视的人会对他展开近乎疯狂的追求,鲜花、礼物、每天雷打不动的等候。
许书从未被如此炙热地注视过,福利院长大的经历让他内心深处渴望爱,却又对过于浓烈的爱意感到惶恐和不适。他一退再退,秦臣离却进得更凶。
直到一个秋雨淅沥的深夜,他加完班走出大楼,秦臣离就站在湿冷的雨幕里,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浸透。
看到他,秦臣离的眼眶瞬间红了,像是被丢弃的大型犬,声音沙哑:“能不能,别再躲着我?”那一刻,他心里某道坚固的防线轰然倒塌。
在一起后,他才察觉秦臣离的不对劲,男人不仅仅粘人,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秦臣离几乎无法忍受他离开视线范围,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拿本书,秦臣离的目光也会立刻跟过来,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疯执,像个紧紧攥着最后一块糖的孩子。
许书后来才知道,这叫分离焦虑。
起初他喘不过气,但秦臣离一遍遍在他耳边呢喃“好想你”、“别离开我”、“我爱你”,滚烫的吻和用力的拥抱,终究让他心软了下来,逐渐沉溺在这密不透风的温柔牢笼里。
几年同居时光缱绻,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部。
直到某天,他无意触碰到一个秘密。
许书十分凌乱,但他没有选择去质问,只是试探性地、装作不经意间寻找。
秦臣离捧着他的脸,亲吻的动作一滞,瞳孔里闪过的是某种更深沉的、他看不懂的痛楚。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就被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覆盖。
“怎么可能?”秦臣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力道却大得让他微微发疼,“阿书,自始至终,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他选择相信,或者说,他选择继续沉睡在那个美好的梦里。
但梦总是要醒的。
周末,秦臣离的朋友傅云礼来家里做客。他在厨房切水果,隐约听见阳台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
“秦臣离,你最好冷静一点,许书不是他。”
他呼吸一滞,手指冰凉地抠紧了门框。
然后,他听见了秦臣离的声音,低沉、偏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我很冷静,他就是他。一样的眼睛,一样的习惯,阿书他回来了。”
“我看你是疯了,你这是在骗谁?骗你自己吗?你看看清楚,他是另一个人,许书是无辜的。”
“我说了”秦臣离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却绷紧得像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疯狂,“他就是他。”
许书只觉得一股冰寒从头顶瞬间灌到脚底,四肢百骸冻得僵硬。
他已无力质问,匆匆于深夜逃离。
仅一日,恍惚下班的他在公司宿舍楼下被挡住去路。
秦臣离斜靠在墙上,长腿交叉,他眼带笑意,若无其事:“回来了。”
秦臣离神色如常,脚步轻快朝他靠近,许书却避如蛇蝎,后退好几步,他呼吸急促,痛色藏于眸底,唤了一声:“秦臣离。”
“在呢。”秦臣离若锁定猎物般,精准攥过他的手腕,眉尾上扬,“我们去吃饭,吃完饭回家,好吗?”
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深深刺痛许书,他的声音被堵得只剩一缕气,轻得如烟:“我们分开吧。”
秦臣离嘴角依旧挂笑,他拽扯过许书,竖瞳一闪而过:“说什么胡话?”
“我们回家。”
心痛难忍,许书反勾唇一笑:“秦臣离,你真不是人。”一语双关,冲破两个人长久以来的貌合神离。
许书接受秦臣离的真实身份,愤恨秦臣离视他为替身。
“你只是忘记,你就是他。”秦臣离轻声痴说,眸中掀起猩红。
“不是。”许书目若死水,碎光占据整个眼眶,他的声音温和若落日,“不是。”
否决得极平静,极慢。
秦臣离仿佛被刺激到,气息紊乱,嗓音却泛轻:“只要你记起,一切都会回到过去的。”
这话若地狱恶鬼索命,许书的心撕扯泣血,他自嘲地说:“你还真是情深意重。”
许书反抗之力尽数被锁,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生,洗髓涤经,其魂魄浴火,可谓噬心碎骨之痛。
他唇白微张,面无血色躺在床上。
此时门外争执之声如一把锯子,割得他全身发疼。
“你疯了吗?强行在魂魄刻往生记忆,天道不容,不仅你难逃天谴,他一肉体凡胎更是难逃一死!”
“那要我怎么办?他无时无刻不想逃,逃离我身边!”秦臣离声音若野兽嘶吼,“地府胆敢插手,就让他们全下十八层地狱,好好炼炼魂。”
“天雷滚滚,你逃不过的。”
“我等不了,这几千年,我又何尝不是日日天雷加身,这天道又可曾一刻放过我,纵是魂飞魄散,那又如何?”
“得一日欢愉,得他一眼,就够了。”
“许书早已不是千年前之人,你徒劳之功罢了,若真心爱护于他,就该松手。”
“绝无可能。”秦臣离的声音沉绝如刃。
许书无力一笑,眼角一滴清泪洇入枕头。
他所求所愿,皆承一人之情,一旦不遂秦臣离心意,他便如屐底之泥,随意践踏。
华发尽生的秦臣离望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情绪复杂得几欲断骨绝心。
到底是缺乏什么?才会走到如今。
一滴泪滑过他的鼻尖,这个贯来强势霸道的人,想不通这是怎么了?
千百年来,漫长岁月,他尝尽无边寂寥。
而他想要的,从来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怎么到头来,这般狼狈?
秦臣离的眼眸久久流连于那张昏迷的侧脸,仿佛要将每一寸轮廓都蚀刻进心底。片刻后,他终于缓缓起身,却并未离去,而是轻轻躺在许书身侧,伸手将朝思暮想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耳畔传来无比熟悉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击着沉寂的夜。几滴温热的泪无声地从他嘴角滑落,没入黑夜。
他在寂静里中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竟然不要我。”
轮回往复的宿命之中,仿佛注定无法圆满,是故人,似故人,又非故人。
地府有言,过奈何桥,饮孟婆汤,便是不问前尘,尽行现世路。
地府有谈,一条即将成龙的蛟,飞升之日,乘天雷闯入地府,只为一魂魄,十殿阎王皆出手拦截,仍不敌,最后以天降玄火,以雷霆锁链枷之,烈焰焚烧整整四十九日,其间似龙啸冲天,震天撼地。
可待烈焰渐褪,蛟未成龙,反被拔神髓,缚妖魂,化而为蛇。
凡人不过百年,轮回之命,早就注定。
神灵、妖灵爱上世人,从一开始就是在失去。
这是天道对动了俗尘念想而心生执念的神、妖的刑罚,罚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慢慢变老,泗去,遗忘前尘,罚他们不老不泗中孑然一身,独自记得,罚他们永远记得挣扎后的无能为力、痛彻心扉。
天道,似有情,孕育万物;实则无情,刍狗苍生,一视同仁。
秦臣离偏偏要斗上一斗,哪怕天雷噬魂。
四十九日,许书已奄奄一息,气息微弱。
“秦臣离,我不是他。”
“阿书,等等我,定有法子。”
许书靠他臂弯,眼睛半敛,眸底滑过决绝之色。
当晚,秦臣离毫不在意抹开嘴角的血,双手发颤将许书轻轻圈揽入怀。
第二日,天光大亮,一道呼唤若惊雷炸醒秦臣离。
“小蛇,是你吗?”
许书脆弱地伸手想要碰秦臣离,秦臣离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凑近,心血涌冲,他瞬间红了眼,若幼童贴蹭许书的手,右手紧紧攥紧痩削的手腕,还未开口,泪已坠,他声音颤抖唤道:“阿书,阿书。”
许书指尖蜷了蜷,抚摸秦臣离的侧脸,半合的眼,冰冷无比,说出的话却尽显疼惜:“别哭。”
秦臣离,别这么早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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