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点点把我爸的遗物整理完了,翻出一样东西,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粮票。有全国的,也有地方的。纸已经有点脆了,但边角很齐,看得出来是认真收着的。
我一下就想起那个时候了。
那几年我正好在发育长身体,饭量大得离谱,家里的粮票常常不够用,我爸没少去跟人借粮票。我还记得那时候,他会记帐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像《高山下的花环》里梁三喜留下那张借条,毕竟他也明白,借的不是票,是人情。
有些事,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回头看,才意识到,那一捆捆粮票里,其实扎着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常紧张感。
也正因为这个,前阵子在微博里写“那个年代的人,真的会自愿把自己的收藏交出去吗”,我写得很克制,只是试着把生活逻辑说清楚一点。
但还是有人跳出来,说我阴阳,说我别有用心。
我倒也不生气,因为在我记忆里,那个年代从来不是口号构成的,而是由这些细碎又具体的东西拼起来的,比如粮票,比如一个正长身体的孩子总是吃不饱。
我大约也还记得,粮票取消那会,好像并没有人欢呼,没有什么所谓的历史现场。
没有锣鼓,没有标语,更没有人站在粮店门口高喊“新时代来了”。大多数情况只是,你照常排队,照常把钱递过去,然后下意识又把粮票掏出来。
售货员看了你一眼,说:“不要票了。”
你愣一下,说:“真不要?”
确认后,你还是不太放心,把票攥在手里,直到米已经倒进袋子里,你才意识到:哦,这次是真的了。
后来很多人总结说,这是“国家开始相信市场了”。这话当然没错,但那天站在柜台前的人,大多没来得及理解这么宏大的逻辑,大家的真实反应更接近于:事情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于是有人开始多买一点,不是兴奋,是防备。米缸装满,油壶灌到溢出来,心里才稍微踏实。毕竟过去的经验是:今天允许的,明天未必算数。你要是问他们为什么囤,他们会说一句哪怕放到今天听起来也很朴素、很难反驳的话:“先备着吧。”
还有一类人,更尴尬,比如我爸,家里抽屉里攒了一堆粮票,有全国的,有地方的,有为“以后”准备的。突然之间,这些票就完成了历史使命,安静地变成了一叠废纸。
你说他们亏吗?也谈不上,只是那种感觉有点怪,不是损失,而是一辈子的谨慎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好笑的是,那时候有些人反而因为“敢不用粮票”被家里人骂。年轻一点的说现在直接买就行,老一辈皱着眉头看你,仿佛你在干一件非常冒险的事,几十年形成的生活逻辑,不会因为一纸通知立刻改写。
所以那时候没有人跳起来庆祝“自由了”,更多的是一种迟疑的松口气,外加一点说不出口的惶惑。后来我们当然知道,敞开供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效率、流通和现代化。但站在粮店里的那一刻,很多普通人只是在想,以后这日子,是更稳了,还是更靠自己了?
国家相信市场了,这一步走得很坚决。但老百姓学会相信,是慢慢来的,而且总要带着点保守、怀疑和多余的准备。
如果非要说他们“可怜”,那也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不确定性意味着什么,很多谨慎,不是性格,是被生活一遍遍教出来的。
后来我把那捆粮票重新收好,它们当然已经没用了,但我还是没丢。
毕竟对我来说,那不只是票,那里面有一个借粮票的父亲,有一个怎么吃都吃不饱、但正在长大的孩子,也有一个年代里,普通人面对变化时,那种既不欢呼、也不抱怨的沉默。
随手记一下。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