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59
尘埃落定后,裴玉弓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递牌子进宫,拜见母后。
慈宁宫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太后早已在正殿翘首以盼。多年不见,太后气色尚好,眉眼间的温婉慈和依旧。当看到身着公主吉服、娉婷而入的女儿时,太后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玉儿……我的玉儿……” 太后起身,伸出手。
裴玉弓疾步上前,未及行礼,便已被母亲紧紧搂入怀中。熟悉的温暖怀抱,带着记忆中的馨香,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她伏在母亲肩头,如同幼时受了委屈一般,泪水潸然而下。
“母后……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她哽咽难言。
太后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仔仔细细地端详,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让母后好好看看……瘦了,也……更精神了。” 太后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你皇兄都告诉我了,你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是母后没用,护不住你……”
“母后快别这么说,是女儿自己……” 裴玉弓忙止住母亲的自责,母女二人相拥着,涕泪交流,诉说着别后种种。太后问她在宫外的生活,问她的身体,裴玉弓一一柔声回答,报喜不报忧,只挑些有趣的见闻说与母亲听。
宫人们皆悄然退至殿外,留给这对历经波折终于团聚的母女独处的空间。殿内温暖的灯火,映照着相拥而泣的两人,多年的思念与牵挂,在此刻化作滚烫的泪水与絮絮的私语。窗外秋意正浓,慈宁宫的桂花开了,甜香隐隐透入,为这重逢的一幕,添上了一丝圆满的暖意。
裴玉弓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然而,在这满室温馨与终于得偿所愿的安定之下,她的心底某个角落,却依旧空着一块。那里,装着江南的药香山谷,装着游历四方的马车,装着某个雨夜冰冷的对峙与灼热的泪水,也装着……一个沉默倔强、如今不知在边关何处是生是死的少年背影。
清辉长公主的荣耀加身,在母后膝下的承欢,兄长的倚重……这一切都真实而厚重。可有些人与事,如同烙印,纵使山海相隔,岁月流转,依旧在心头,挥之不去。
慈宁宫正殿内,暖意融融,母女二人正执手相看,细说别情,气氛温馨而略带感伤。太后抚着裴玉弓的手,看着她已褪去少女青涩、更添风致的面容,心中怜惜更甚,忍不住便嗔怪起儿子来:
“都怪你皇兄,” 太后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心疼,“把我好好的玉儿耽误到这么大年纪,还未曾婚配。寻常人家的女儿,像你这般年纪,早该是孩子的母亲了。他倒好,只顾着让你在外头替他奔波劳碌……”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了内侍清亮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紧接着,身着明黄常服、更显威仪深重的裴澈便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他先向太后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礼数周全,态度恭谨。
裴玉弓也起身,依着规矩向兄长行了礼。
裴澈目光在妹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随即笑着看向太后:“母后方才在说朕什么坏话呢?朕在殿外都听见了。”
裴玉弓抬眼,与兄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唇角一弯,抢在太后前头,带着几分俏皮说道:“母后方才说,宫里快养不起我这个吃闲饭的长公主了,正琢磨着要把我嫁出去换点聘礼呢。”
太后被她这插科打诨的说法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胡说八道!母后何时说过这话?净会曲解人意!”
裴玉弓捂着额头,顺势挽住太后的胳膊,将脑袋靠上去,撒娇蹭了蹭,声音也放软了些:“母后,女儿说的是实话嘛。您想啊,女儿在外头野惯了,性子又独,真要是嫁了人,拘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相夫教子,打理内务,还要应付可能有的妾室通房……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她眨眨眼,语气半真半假,“到时候,不是夫君嫌我不够贤淑端庄,便是我嫌他规矩太多、管得太宽。若是再遇上个三心二意的,那日子可怎么过?还不如留在母后和皇兄身边自在快活呢。”
她这话说得既点出了自己对自由生活的渴望,也暗含了对深宅大院、妻妾纷争的淡淡抵触。太后听在耳中,想起女儿这些年在外的经历,知道她确实不比寻常闺阁女子,心中那点急切便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怜惜与无奈。
“行了行了,” 太后摆摆手,脸上露出“怕了你了”的表情,“当母后没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便好。只是……女儿家总得有个依靠。” 最后一句,终究还是流露出一位母亲最本能的牵挂。
这时,一直在旁边乖乖吃点心的裴洺,忽然仰起小脸,咽下嘴里的糕饼,用还带着奶气的嗓音,毫不客气地“揭露”道:
“哇——姐姐鬼话真多!明明就是不想嫁人,找这么多借口!”
童言无忌,却一语中的。
殿内霎时一静。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指着裴洺笑骂:“你倒是会拆你姐姐的台!”
裴澈也摇头失笑,看向裴玉弓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与纵容。
裴玉弓被幼弟这突如其来的“背刺”弄得脸颊微热,瞪了裴洺一眼,却又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伸手去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好你个洺儿,才吃了姐姐几块点心,就敢编排姐姐了?看我不收拾你!”
裴洺“哎呀”一声躲到太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裴玉弓做鬼脸,殿内顿时充满了轻松欢快的笑声,方才那点关于婚嫁的微妙气氛,被这童言稚语冲散得一干二净。
裴澈看着母亲与弟妹笑闹成一团,眼中暖意融融。他知道妹妹的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上,至少现在不在。她刚回宫,身份尊荣,却也是众矢之的,前朝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与其匆忙婚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不如暂且如此。至于将来……只要他在一日,总能护她周全,也总能给她最顺遂的路。
“好了,洺儿,别闹你姐姐。” 裴澈含笑开口,他转而看向太后,“母后,御膳房今日新进了些江南的鲜藕和蟹,晚膳便摆在慈宁宫可好?朕与玉儿、洺儿陪您一同用膳。”
“好,好!” 太后连连点头,看着围在身边的一双儿女和活泼可爱的幼子,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那些烦忧暂且抛到脑后,此刻的团圆与天伦之乐,才是最为珍贵的。
裴玉弓也笑着应和,心中却轻轻松了口气。婚事,终究是她自己的一道坎。如今这样,便很好。至少,在真正想清楚,或者遇到那个能让她心甘情愿的人之前,她还有皇兄和母后这座最坚实的靠山,可以继续做那个自由自在、掌控自己命运的“清辉长公主”。至于心底那个远在边关、不知归期的模糊影子……她不愿,也不敢在此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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