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起欠薪纠纷
今年9月,辖区内一企业停摆,欠薪200多万元,大批民工群情激愤,多次聚集在镇政府大院。经过两个月的协调,法院执行回17万元,执行款放在镇政府账户,由当地政府统一处理。还有一个回款途径是旧设备转卖,预计100万元上下。据说,该老板晚上会偷溜回去拆零件,民工们在厂里装了监控,晚上派人轮流看管。
11月4日,一大姐来哭诉了一天,民警轮换了四五批,也在旁边协调了一天。设备转卖款尚未到位,总体方案未定,僧多肉少,五个民工代表拒绝先动用这17万,把工资结算给大姐;当地政府未取得民工的集体同意,无权擅自决定执行款的使用。对于前者,民工代表代表了全厂被欠薪民工的利益,这些民工的境况也都好不到哪里去,单同意先付给大姐,他们不愿意签这个字;对于后者,法院执行款的分配需遵循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没有民工集体的确认和企业主的代发委托书而擅自、单独分发,属违规行为,巡察、审计会追责不说,若当地政府不能稳住自己的角色定位,各方协商后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事态恐怕会像仍旧闪着猩红的柴火一样一点就着,届时其他民工踏破政府大门,没人交代得了。
但大姐事出有因,她老公前两天刚查出癌症。大姐下跪、撞墙、要死要活,痛骂厂里人和政府明明有钱却全都见死不救,攥着这17万,一头不同意签,一头不愿意给。她的诉求是,一万五给她一万,剩下的五千全厂人发完了再给她都行。她老公在旁边,也劝她先回,她说不然我先死在这,也能给你挣笔医药费。因调解需要,企业老板也在———白衬衫、深西装,头发白了半茬,一脸苦相但很少讲话。负责处理欠薪的同事和我说,他怎么可能没钱,好几个兄弟都开厂的。或许他一穷二白妻离子散,或许他早早把钱转移走了,或许他想想办法总能搞到一万块解决这对夫妻的燃眉之急,但今天他解决了这一万,明天就要面对两百万。总之,他只说,钱都在政府那。无论如何,这都是很聪明的说法。夜幕拉下,这场僵持了一整天的闹剧最终以老板限期打款的保证书收尾。大姐不相信老板,要求政府工作人员签字做担保。工作人员问她担保是什么意思,她说到时候老板给不出钱,就找你。工作人员吓得不轻,连忙说这我可签不了,最后一圈民警围着,他签了个“监督人:某某某”。
11月12日,大姐收到了老板私下打来的一万块。
11月14日,老板表示,政府账户上的法院执行款和设备转卖费共计一百余万元,这其中也要有自己老婆、儿子的工资,否则他不会在代发委托书上签字。
11月17日,一众员工将老板拦在厂内,要求签下代发委托书。政府工作人员和民警闻讯赶到,在执法记录仪的记录下,老板最终签字确认。
11月25日,法院执行款和设备转卖费发放到位,但仍有一百余万元的缺口。民工群体持续通过官方渠道和网络平台反映情况,镇政府答复意见为,初步方案一是将厂房重新出租,用租金支付工资,二是进入企业破产清算程序,三是与银行协商让利。但以上方法想要在短期内补足剩余的欠薪金额,恐怕很难。民工讨薪之路和基层治理之路依然漫漫。
类似的悲喜闹剧屡见不鲜,身处其中,你总能看见各方角力之下张力尽显的乡土农村。
我偷看到,大姐姓刘,叫 做云。无论是成为一片云,还是做出一片云,都很美。小麦的全名叫伍云花,云儿开出了花,花 长成了云。做云可能一生都没有闲情逸致产生做云的遐想;云花做了大半辈子小麦,没能开出心爱的花。你看,有人误打误撞有了很美的名字,于是苦厄便显得不太相称。生存易使意象失效,这是俗世中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这里的每一天,都离生存很近,离意象很远。如何形容这种生存与意象、切近与遥远呢?前阵子,一位自称精神病的女人在给镇政府的来信(这不是第一封)里写道:现在我从雾中回来了,这是错误的。多么富含诗意的一句话啊!但她所述一切其实是完全的生存。好奇怪,一个诗意的句子,不是用懂诗意的脑子写的,不是用想诗意的心写的,而是在与诗意毫无关联的一切中,就这样出来的。一个人,在泥沼中手脚并用着求生,但这泥沼的力量实在太大,于是她也只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手脚并用。在手脚并用的时候呢,极偶尔地冒出一两个泥泡泡,这泥泡泡,你不能说它好浪漫,因为它只有泥;你也无法说它不浪漫,因为它竟然飘起来了。而绝大多数时候,这里没有泥泡泡,只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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