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58

周砚没有选择安稳的余生，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边关的具体情况、会如何安排。他只是抓住了那唯一一条可能让他变强、可能让他有资格去触碰血仇、也可能……让他有朝一日能以不同的姿态，重新站在那个人面前的路。效忠裴澈，既是现实所迫的投靠，也未尝不是一种交换——用他的忠诚与未来的可能，换取一个机会，一个平台。

裴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孤注一掷的光芒，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挣扎求存的自己。这份决绝与韧性，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至于这“忠诚”有几分真，几分是形势所迫，将来又能维持多久……那就看日后各自的手段了。

“很好。” 裴澈不再多言，只朝门外唤了一声，“群青。”

群青应声而入，沉默地拱手听令。他气息内敛，眼神平静无波，正是裴澈麾下专门处理隐秘事务的心腹之一。

“带他下去，按之前的安排，送他出京。” 裴澈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

“是。” 群青领命，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周砚，“请。”

周砚最后对着裴澈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叩首。

“谢王爷成全。”

这一叩，是谢不杀之恩，是谢给予机会，也是告别过去那个名为“长生”、依赖着某人温暖而活的自己。

然后，他站起身，忍着背伤带来的不适，挺直了脊梁，跟着群青，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书房，也走向了一条充满未知的前路。

阳光从敞开的房门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庑的转角。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余裴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加聒噪的蝉鸣。

周砚跟在群青身后，走过熟悉的回廊，穿过垂花门，脚步踏在通往王府侧门的青石小径上。每一步，都离那座主院，离那个有她的院落，越来越远。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知道，自己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将所有的眷恋不舍，还有那声未能出口的告别，都深埋在心底，化作边关风沙里搏命的动力。

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就在即将拐出最后一道月亮门，彻底看不见内院方向的刹那，他终究是没能忍住，轻微地侧过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巧的是，亦或是不巧。

远处的九曲回廊之上，裴玉弓正陪着玩累了有些困倦的裴洺往回走。她微微弯着腰，耐心听着幼弟絮絮叨叨说着池塘里哪条锦鲤最大，侧脸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显得温婉宁静。似乎心有所感，她也恰好在这一刻，不经意地抬眸，目光遥遥地，越过了重重屋宇花木，落在了月亮门边那个即将消失的青灰色背影上。

距离太远，其实根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即将离去的姿态。

但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瞥间，周砚仿佛看看见她目光定定地朝这边望来。而裴玉弓，也只看到那个背影在门边微微一顿，似乎侧了侧头，随即便被引路的群青身影遮挡，迅速消失在了门洞的阴影之后。

没有挥手，没有呼唤，甚至连一个清晰的对视都算不上。只有这隔着重重庭院、匆匆一瞥的遥遥对望。

然后，便是永隔。

周砚扭回头，不再迟疑，大步跟着群青迈出了王府侧门。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睿王府那高耸的朱漆大门和威严的石狮，深吸一口门外喧闹却自由的空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了这座府邸，也驶离了那个照亮他黑暗岁月的人。前路是茫茫的边关，是血与火的试炼，是未知的命运。

而裴玉弓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月亮门方向，怀中的裴洺已昏昏欲睡。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心头那点莫名的怅然，很快被幼弟依赖的鼾声所掩盖。她知道三哥会送走长生，却不知具体何时。这一别，或许便是经年，或许……再无相见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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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倏忽两载。

这两年间，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裴澈以亲王之尊，领京畿兵权，步步为营，手腕凌厉。他剪除异己，培植亲信，将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或收服或打压，渐渐将权柄收拢掌中。老皇帝沉疴日久，精力不济，多数朝政已交由裴澈与几位心腹阁臣处理，其威势日隆，距离那张龙椅，仅一步之遥。

而在朝堂之外，京城乃至江南、北地的经济脉络之中，“伍月牙”或其关联商号的身影愈发活跃且深入。丝绸、茶叶、盐引、漕运……诸多利润丰厚的行当里，都有其巧妙布局的身影。钱财如滚雪球般积累，情报网络也随之愈发细密灵通。裴玉弓坐镇幕后，运筹帷幄，为裴澈的夺嫡之路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与信息保障。兄妹二人，一在朝，一在野，配合无间，翻云覆雨。

老皇帝的病体终于到了灯枯油尽之时。在一个秋意深浓的夜晚，宫丧钟鸣，响彻九重。国不可一日无君，在裴澈早已铺就的道路上，遗诏顺理成章地颁下，晋王裴澈承继大统，登基为帝，改元承熙。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尊生母淑贵妃为仁寿太后，移居慈宁宫。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迎回了那位离宫数年、传闻颇多的五公主，册封为清辉长公主，享双倍食邑，赐毗邻皇宫、规制宏丽的长公主府，恩宠之隆，一时无两。

这不仅是兄妹情深，更是新帝向天下昭示，当年离宫祈福的妹妹，非但无过，反而于国有功，至少在新帝口中如此，如今荣耀归来。

裴玉弓身着繁复华丽的公主朝服，头戴珠翠九翟冠，在万众瞩目与仪仗簇拥下，踏入了阔别多年的故地，入住金碧辉煌的长公主府。府邸建制远超亲王，亭台楼阁，园林水榭，极尽精巧奢华，彰显着新帝无以复加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