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5-12-25 06:40

《清辉映山海》57

三日的光景,在伤痛与禁锢中显得格外漫长。背上的杖伤结了深色的痂,一动仍牵扯着皮肉,左臂的刀口已无大碍,但心上的那道口子,却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远方的欢笑声中,反复撕扯,难以愈合。

长生已不再试图去分辨那笑声传来的具体方向,只是每日沉默地倚在墙角,任由那点细微的动静如同钝刀,缓慢地凌迟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某些念想。

第四日清晨,房门被从外打开,进来的是两名面无表情的王府侍卫,以及那个总是如同影子般跟在裴澈身后的雾山。

“王爷要见你。” 雾山的眼神带着审视,在他身上逡巡一圈,确认他并无异状,才侧身让开。

长生沉默地站起身,动作因背伤而略显迟缓僵硬。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整理身上沾着药渍血污的粗布衣衫,只是麻木的顺从,跟着雾山走出了这间困了他三日的厢房。

穿行在清晨寂静的王府廊庑间,阳光初升,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沿途偶尔遇到洒扫的下人,皆远远避开。长生目不斜视,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迈出虚浮的步子。

他被带到了裴澈的外书房。此处不似内书房私密,更显威严肃穆。雾山在门前停下,示意他自己进去。

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明亮,窗棂大开,晨风送进些许凉意。裴澈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着玄色绣金蟒亲王常服,头戴玉冠,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并未立刻抬头。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通身上下散发着威严与疏离。

长生在距离书案数步之遥处停下,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曲,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他没有立刻直起身,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干涩却清晰地说道:

“罪奴长生,谢王爷不杀之恩。”

他知道,那五十杖虽重,却未真要他的命。以他擅杀朝廷旧吏、隐瞒身世、且“冒犯”公主的罪名,裴澈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书案后,裴澈终于放下了笔。他并未叫起,只是将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落在下方跪伏的身影上。那目光锐利、冰冷,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

然后,裴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长生的头顶:

“周砚。”

两个字,清晰无比。

跪伏在地的长生,或者说,周砚,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然收缩,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瞬间涌起了本能的戒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破碎的音节:“王……爷……”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两个字的面前,土崩瓦解。

裴澈将他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有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他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案上,十指交叉,目光如同锁链般牢牢锁住周砚慌乱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周家一百多口的血仇,你报不了。”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周砚心底最痛的伤口上。被叫破身份的震惊尚未平息,更深的刺痛与不甘瞬间席卷而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带着孤狼般的狠绝:“我可以!”

裴澈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轻蔑与审视的弧度。他睨了周砚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打击:“就凭现在的你?藏头露尾、连真实姓名都不敢示人,行事冲动不顾后果,险些将自己和身边人一同拖入深渊的……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周砚强撑的硬壳。他脸色灰败,嘴唇颤抖着,却再也无法吐出反驳的话语。

裴澈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他无力辩驳的痛点上。是,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背负着不能见光的身份,空有满腔仇恨,却无与之匹配的实力、权势与谋略。上次刺杀那个老吏,已是侥幸,或许裴澈一直在替他扫尾,不然恐怕早已暴露。更大的仇敌,那些仍旧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幕后黑手,以他如今的模样,想要撼动,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看着周砚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焰,裴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继续打击,而是话锋一转,给出了选择:

“本王给你两条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第一条,本王派人送你去边关。那里天高皇帝远,是绝境,也是机会。生死存亡,前程功业,皆靠你自己去搏。能否活下来,能否挣得立身之本,能否有朝一日手握足够的力量去清算旧账,全看你的本事和造化。”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砚的反应,继续道:“第二条,本王可以给你一笔钱财,派人送你远离京城,甚至离开大胤,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但条件是,此生不得再出现在玉儿面前,不得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两条路,一条荆棘遍布,生死难料,却有可能通向复仇与力量的彼岸;另一条平坦安稳,可保余生无虞,却意味着彻底放弃仇恨,也永远失去回到她身边的可能性。

周砚没有丝毫的犹豫。

在裴澈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求王爷送我去边关!罪奴周砚,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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