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溪
25-12-24 22:55

[干杯][干杯]《再次来过》12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若辗转滚滚。

残留的余温烙烫,何无谌不能平静下来,反射性地推撞的手若被魔法定格在半空,傅觉挨了一不留余地的肘击,垂着头,掌心的纱布渗出一点点血。

夜微凉,是无声的寂静。

第二天,坐在社区医院长椅的何无谌跷着二郎腿,眼神轻轻落在不远一处绿植上,手机被他翻来覆去。

越格的吻,令大雾更浓,教人看不清路况,日色半遮,昏昏无光。

“走吧。”

“没事吧?”何无谌抬头,眼眸四处打转,就是溜达不到傅觉身上,缓缓起身伸手指了指傅觉纱布包扎的手,“抱歉啊。”

傅觉不露痕迹地将手缩回,道:“没事。”

何无谌两腮鼓起又凹陷,这温柔静默像粘牙的糖,黏忒忒地糊在喉咙。

两个人抬腿往门口走,这时口袋传来振动,他没心思地随意一瞟,这一瞧,他直接瞪大眼睛,揉了揉眼,手机凑近些看,竟是楚时巫发来的信息!

何无谌热切的笑,在金晃晃的阳光里,格外明朗。
傅觉眉头拧在一起,孤单的雪冷却在太阳底。

晚上赴约结束的何无谌,呆呆坐在地铁里,地铁高速残影,刻下一次次静止的影子。

人来人往,他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呼吸很慢,鼻子不通气般时而抽动,眼眶周围有点红,热烘烘的。

“你看起来年轻不少,一晃眼还以为你十几岁。”
“我们很久没见,这次不打扰吧。”
“何无谌,我终于懂了你那句天时地利人和,命运看似选择很多,其实不然,往往只有一条。”
“我有时不甘心,如果当年大家对同性没那么排斥,也许一切不同。”
“可现在想想,怎么不是一种自我安慰?”
“何无谌,原谅我在你结婚没能送上一句祝福,现在不晚吧。”

几句话简单利落划分朋友、恋人。
满腔喜悦的何无谌身陷囫囵,轰轰烈烈的火焰毫无预兆地淋了一场雪,掩埋彻底,只剩一缕烟证明过年少真挚狂热的爱恋曾刻骨铭心。

深夜回到家,卧室的灯仍没灭,似是等待。
何无谌神色微动,本想大家都睡着,这副失魂落魄的狼狈可以不为人知,他轻叹了一口气,正欲跑到谢雪临那,刚转身,一道低低气音拦住他。

“回来了?要不要吃点夜宵。”

何无谌眼眶突然发热,鼻头一酸,视线霎那间模糊,若永不干涸的山泉涌上眼眸,几滴泪溢出,坠落成线,滑过嗫嚅嘴角,他低头地站着,喉咙若棉花紧紧堵塞。
傅觉站在不远处,眼睫垂下,钻心剜骨的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喇过骨头。

十五分钟后,哭痕干巴巴地黏在脸上的何无谌接过傅觉递过的温水,小口小口地抿。

他窝在卧室沙发,粗暴蹭掉眼里的泪,咳了好几声,眼皮倦怠地半垂:“我早就有准备,他会有自己的生活。”

傅觉偏过头,眉头微拧,一言不发。
何无谌没指望他这自言自语会有回应,仍自顾自地说:“他说得对,命运怎么安排的,就会走到哪。”

他转头看傅觉,眼睛还有些红,声音抖颤:“以前有喜欢就够了,但不是的。”

“我是喜欢楚时巫,可当年真真切切没办法在一起。”
“我二十多岁喜欢你,和你结婚是事实,说什么如果,都是假的。”

傅觉眸光沉幽,伸手扯了几张纸给何无谌,何无谌接过,使劲地擤了擤鼻涕,眼皮一抬瞅傅觉,嗡嗡地问:“你们当年在一起,你不介意他喜欢楚时巫的事吗?”

傅觉注视他,眸子是漾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介意。”
“那你”

“那是曾经,不在一起是真的,而我和你结婚也是真的。”
傅觉打断何无谌,眸底是诉不尽的伤悲,他的声音轻如一片羽毛:“最后,是你爱我就够了。”

何无谌心一颤,连忙撇开视线。
“你说过,因为条件充足,所以我们会在一起。”

“如果”
“没有如果,正如我们离婚,没有如果。”
傅觉的话坦诚无比,似乎并不介意,好似爱是真的,离婚也是真的。

“帮你还钱,我们有交际是真,同性允许结婚,我们结婚是真,没有这么呢?所以,不必以个人是否努力挣脱为托辞去对抗力量更大的变化。”

“可你为还钱去求你父亲,我们结婚也是千求万跪来的。”
“这不就是你说的人和。”傅觉低头不快不慢地说,苦涩的眸写满无解的不舍,“所以,不必为错失耿耿于怀,也不必因舍弃心生不安。”

何无谌呆呆看着傅觉起身离开,有一种漂浮不定的悲伤,萦绕在心头。

突然,他像是被谁一拳打在侧脸,耳边嗡嗡作响。
是啊,他不能因为错失楚时巫耿耿于怀周围人的不理解,埋怨当时歧视同性恋的环境,这巨大的力量,压在他还不能承受的年纪。

同样的,他终于完全理解二十多岁的他爱上傅觉,正陷欠债风波碰到拉他的人,一心一意待他,恰逢允许同性结婚,一切来得那么合适。

而如今,十八的他穿到二十多岁,又岂不是冥冥之中命运自由安排。

想到此,何无谌深深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随心顺势而为吧。

大千世界,绕不过命运,逃不开命运。

接下来几天的游玩,何无谌一手包揽,傅觉偶尔陪同,也不知道是不是傅觉总能巧妙化解两个人之间的若即若离,何爸何妈再没揪住所谓的婚姻问题教育他,一时间,四个人的合照倒也有平淡中的家庭美好和谐气息。

这天,何爸何妈提出去傅觉任教的大学看看,此时正值暑假,傅觉要教学生实验,这才没在家。

何无谌坐在沙发翘起二郎腿,嘴里的梨子还没嚼碎,含糊推辞:“傅觉搞实验,你们别去打扰他。”

“说什么胡话,你带我们去就行,我们就是去看看。”

何爸手里的古扇刷地一收,附和何妈:“你妈说得没错,我们还没看过烟城大学,来都来了,不逛逛可惜。”

“行行行,去去去,等我吃完就带你们去。”

何无谌懒懒从沙发起身,将啃完的梨扔进垃圾桶,朝卧室走去:“我去换身衣服。”

卧室里他坐到床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悬在发光停顿。

何无谌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打上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呆看空白的输入框。

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烟城大学是4A级景区,所以只需要登记,一进学校,他们就扫了三辆自行车,学校占地面积比较大,光靠两条腿走路可不行,累得很。

几个人逛了礼堂、图书馆、几栋教学楼,一个小型博物馆,看了镜灵湖,爬了奉石山等等。

最后决定要吃饭的时候,在路上居然遇见傅觉,傅觉自然也看到他们,没有多惊讶,朝何爸何妈点头。

“报账的事,我会跟张老师沟通的,因为你的实验报账不在老师这,是比较麻烦。”

“关于实验的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老师。”

这是一条被藤叶与粉色蔷薇缠绕的长廊。头顶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地面印下摇晃的光斑,同样落在正和学生说话的傅觉身上。

何无谌给何爸何妈拍一张照片后,朝傅觉看过去,恰逢此时,傅觉抬头,视线交接时嘴角还浅浅勾起。

他亦点点头回应,此刻他才注意到今日的傅觉不同之处,一副金丝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

十分钟过后,何爸何妈走在前面,何无谌和傅觉跟在不远处。

“原来大学就这样啊。”何无谌举起手机给何爸何妈拍了一张背影,发在群里。

“如果想体验,可以考研。”

“傅老师,你觉得我是个能考研的料?”

“不是。”

傅觉回答极快,何无谌眼一挑,要不是傅觉一脸认真,冲这阴阳怪气的话,他都能给傅觉一拳。

“你可以申请第二学位,或者去国外。”

“国外语言不通,算了。”何无谌摸着下巴,略微停顿,“不过这第二学位是什么?”

“它是本科毕业生也能进行的第二次大学,是可以获得毕业证的。”傅觉在手机划拉,“这几天我整理了一些大学的第二学位招生计划,你可以先看看。”

“那就是说,我可以去上大学。”

“嗯。”傅觉轻声应了一声,望着雀跃的何无谌的眸光温润,仿佛落进盛夏黄昏的暖光。

何无谌对上镜片后那清冽深邃的目光,不由得伸手拍在傅觉手臂上,朗声笑笑:“谢了,傅老师。”
“你真是处处为我着想!”
“以后铁定得请你吃饭,或者别的,你定。”

傅觉专注的视线染上点点笑意,为本就斯文的气质骤然添上几分柔和。

当晚何无谌在傅觉协助分析下,把第二学位了解得七七八八,因为现在差不多8月,早就错过申请时间。

他决定明年看看他大学关于第二学位申请条件。

因为一时没事做,何无谌就打算回老家躺躺,毕竟他想回到熟悉的环境待一待。

何爸何妈硬拉软说,让傅觉也回去看看。
何无谌心结早就松解,自然不会介意同行。

回到老家,两个人便各回各家,还是傅觉首先提出,说是回家陪陪奶奶,本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何无谌被何爸踹了一脚,在看望长辈、不懂事的念叨里,他一手补品跟在傅觉身后。

两个人本就在一个小区,不同栋而已,何无谌四处打量这个熟悉的地方,归属感渐渐蔓延全身,他脚步不禁轻快起来。

傅觉奶奶年事已高,精神头却十足,何无谌刚一进屋,就被拉手问候,他乐呵呵回应,过年走亲戚一般,一边磕瓜子,一边跟傅奶奶唠一些家里长短,街坊邻居是非琐事,他有时候听着听着,还会附和几句,语气时而抑扬顿挫,时而长吁短叹。

“你不知道,老李头因为一个人下棋骂骂咧咧,得罪人,被打到医院,现在还躺床。”傅奶奶吐出瓜子壳,何无谌正剥橘子,一听脸色顿时严肃:“现在人戾气可重,再怎么气,可不兴起冲突。”

“谁说不是呢,你管他怎么说,你躲着就行,你看看一把年纪还遭这罪。”

“奶奶,吃。”何无谌递过去几瓣橘子,“不酸牙。”
傅奶奶摆摆手:“凉,奶奶不吃,你吃。”她往厨房瞧了一眼,喊道:“崽崽,板栗在冰箱里,你拿出和鸡肉熬,小何爱吃。”

傅奶奶笑着对何无谌说:“知道你们要回来,特意去买的老母鸡,熬汤可香啦。”

“真的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何无谌拍拍手,就要起身,“我去帮帮他。”

“不用,他一个人能忙活,你等着吃就行,那小子疼你,哪舍得你动手。”傅奶奶揶揄地摆手拉住何无谌,“来来来,到奶奶房里,奶奶啊有东西给你。”

何无谌被拉得一个踉跄。
进房后,只见傅奶奶打开木雕衣柜,蹲在一叠叠衣服前翻找起来。

“奶奶,你找什么?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坐着,等会儿就找到。”

何无谌没坐,也不好插手,只好站着。
不一会儿,傅奶奶捧着一个看起来就是老古董的木盒坐在床边,向何无谌招手。

“小何啊,你别怪奶奶在你们结婚没给你这个玉戒指。”傅奶奶从木盒里小心拿出一块红绸布掀开,一枚绿玉戒指映进何无谌眼底。

何无谌瞬间心领神会,连忙拒绝:“不用了,奶奶,留给傅觉他堂哥用。”

“他堂哥有,每个人有份,傅觉这份不能少。”傅奶奶重新包好绿玉戒指,塞到何无谌手里,“你们当时结婚,奶奶啊是生气,想着他怎么跟男人结婚!”

“可看到崽崽话也多,人也精神起来,奶奶知道你是极疼他的,奶奶看得见。”何无谌抽不出手,也不能抽出手,傅奶奶说着说着眼睛逐渐湿润,声音逐渐哽咽,“奶奶还能活多久啊,唯一能盼着你们这些儿孙好点再好点,崽崽是个可怜的,那么小没了妈,老子又是个不管事的,幸好,他得你这么个贴心人。”

傅奶奶攥住何无谌,抹了抹眼角:“嗐,你看我这老婆子又哭?让你看笑话。”

何无谌摇摇头,收下那枚绿玉戒指。

晚上吃完饭,傅觉送他出门,凉风习习,却吹不散他眉间忧愁。
裤子口袋里的小木盒硌着大腿,他无法忽视。

快到他家楼栋下,一路上没说话的傅觉突然出声:“你有话说?”
何无谌侧头,定定看了他好几眼,又侧目望向别处揺曳的树叶,几秒过后,他掏出口袋小木盒,缓缓递到傅觉面前。

傅觉扯起嘴角,目光越过木盒落到何无谌身上。
两个人不在路灯照射范围,此时除模糊的面孔,何无谌看不清任何,他只觉自己心跳越来越重,呼吸也融进夜色里。

缄默中,傅觉伸手接过,温热指节滑过他掌心,触碰轻轻地。
两个人始终都没说话。
离开的脚步声渐远,渐渐无声,安静中何无谌的指尖温度渐渐下降。

脑子里不合适冒出一个时间。
七天,离婚冷静期还剩七天。

这炙热的季节,怎如此凉?一夜逢冬般。
何无谌蜷回熟悉的房间,月光暗暗地,都窥不见傅觉神色。

第二天何无谌是被惊醒的,今天万里无云,阳光铺洒大地。

然而,他在出卧室时,被在客厅看电视的何爸逮到一顿胖揍,咿咿呀呀中,才知道今天是傅觉爷爷忌日,他作为傅家一分子,自然要去。

何爸以为何无谌早早就出门,没想到睡到日上三竿不说,三言两语中尽是装傻充愣,气得他拿出教鞭在空中挥了好几下,猎猎作响的恨劲吓得何无谌夺门而逃。

然而,等何无谌赶到小墓园,门卫大爷翻登记表有傅觉来过的纪录,可一进去没找到人,他怀里捧着一束黄色菊花,弯腰放到墓碑前,这时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抓住他。

“孙子”两字下,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傅觉名字旁。
何无谌手一顿,那三个字拽住他离开的步伐。

晚上,洗完澡准备躺床的何无谌被一通电话惊得赶紧出门。
大晚上的,傅觉居然在墓园!

可怜门卫大爷在巡逻被喝醉的傅觉吓得不轻,毕竟大晚上,一个人跪在碑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

何无谌扶起人,连连朝大爷赔不是。
此时,一句呢喃砸进何无谌赔笑里。

“爷爷,他不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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