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低眉唱此愁
25-12-24 20:43

在备忘录里翻到一句诗:二十年重过南楼。
没记错的话,这句诗应该是和“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同出一首,忍不住有点想吃一口江晏视角的回忆。
江晏初入开封那年,赵宋还没成,赵匡胤还没来得及陈桥兵变,陈子奚跟他很有点臭名昭著的知己的意思。世道乱,苍生又如幽虫,不知道天为何苦地为何裂,只能愚昧地求神拜佛。浓云愁惨里,日光渗下一片冷冷的、凄白的纱,像观音神仙的天衣。
江晏抬起头,一手扶着剑,看见开封城上的天。
但这个时候他太年轻了、也太狂,狂到渡江不用船,剑入鞘,脚尖一点,流星飒踏般飞骋而去。江水于他而言不算宽,天地于他而言不算广袤,只要他想,江湖之间他大可以来去自由,今日在开封,明日入清河。
二十年重过南楼。
江晏三十八岁那年,追着养子少东家的踪迹重入开封城。
世事难料,他头戴斗笠,又仰头看了眼已耸立起的熔炉与醉花阴,天是晴的,这才有片刻的恍惚——原来又过了这么多年。
这个时候,他甚至早就改名换姓,江湖从此不见天泉弃徒江晏其人。他那时候笑话江湖小,要抓个什么蟊贼易如反掌,在抱着少东家奔逃的时候又要为此而恼:江湖小、天地小。莽莽苍苍,马行其中,居然难以找到一处能平安落地之处。
二十年风雨洗恩怨,把当年那些事洗得发白。
这二十年里、江晏一边往前走,一边忍不住想:我都做了什么?
我亲手杀死了养父,救下了一个孩子,带着这个孩子和镇冠珏从中渡桥南下,杀退锈金楼十三路追兵,与李祚手下的无相皇决一死战。在此之后,我改名换姓,与江晏一刀两断,成为了江无浪——
他成为了一个父亲。
他修葺了竹隐居,带着少东家在那里住下。
然后是……
他开始教少东家学走路、说话,在少东家还只是个婴儿的时候,他抱着他在北竹林斑影摇落的春天里静坐,身侧是江湖故人的来信。有人问他为何入山封剑,有人问他是否雄心壮志犹存。
江无浪垂眼,看见少东家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的掌心黏腻,也不知道轻重,胡乱地抓住什么就要往里塞,哇哇地乱叫,口齿不清地为江无浪冠以他所能理解的称呼。
江无浪犹疑着,第一次教他念出自己的名字。
江无浪。
少东家没听明白,糊里糊涂地念了一团。
江无浪把自己的发尾从他手中抽出来,略有些迟疑——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太方便照顾孩子。
生老病死、兴荣衰减,天与地的律在迟缓而低沉地、绵绵不绝地回响。
他的头发漫过了肩胛,少东家不再是小光头,冬天走了,那顶寒香寻为少东家手缝的帽子又被束之高阁。
小孩子躺在床上,四肢摊开,像卷饼那样裹着被子滚来滚去。
江无浪拿着剪刀对自己的头发比划。
一剪子下去,咔嚓,剪掉了一半。
少东家猛地爆发出哭声。
江无浪手一抖,第二剪落得个参差不齐的结果。
他回头看,看见少东家在一团被子里看不见头,放声大哭,直到被他从里面胡乱摸出个憋得通红的脑袋来,才抽噎着止住了哭声。
江无浪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孩子,为他擦去眼泪,脸上没什么表情,狗啃似的头发垂在身后。
少东家长得飞快,顶着一头柔软而杂草似的自由的黑发,开始口齿不清地叫他了。
江叔。
江无浪想,他还这么小。
少东家还这么小,他什么都没有弄懂——江无浪、寒香寻的心思他不懂,小猫总在屋外站着的原因他也不懂,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一床被子裹挟。他不明白自己的心在想念什么、自己的手抓住了什么。
只是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
江无浪比他大了十九岁,所以他会在高处低头看向少东家,把少东家看得无限小。
他默许少东家始终拥有作为一个孩子反悔的、无理取闹的权利。
少东家缠着他,说自己要做天下第一,要学武功,哪怕被寒香寻有些生气地呵斥了也不罢休。江无浪坐在檐下,沉默地看着他,良久,问他:你真的想入江湖?
少东家抬着下巴,学着他那样抱住两条胳膊,点点头:嗯哼。等我成了大侠,我就可以保护不羡仙的大家了,还可以和你一起去闯江湖!嘿嘿,到时候,说不定我还能保护你呢!
江无浪瞥他一眼,没吭声。
不羡仙的小少东家爱做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他总是突发奇想,想今天要当寒香寻那样雷厉风行的老板,想明天学路过不羡仙的诗人吟赋,要让吵架的一条猫和狗重归于好,要让刚出生不久的周红线口齿清晰地管他叫大侠。
在这纷纭众多的想法里,好像只有“成为大侠”是少东家最坚定的想法。
是宿命吗?是早在某时某刻、也许是他还未降生的冥冥中,他的一生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吗?
他被江无浪从战场中抱离,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里长大,这里从没有打打杀杀和你死我活,他连兵器都见的不多,却还是要学武功、要当大侠,对他素未谋面的江湖心向往之。
江无浪最终还是同意了。
但他想,如果日后你知道了江湖中的生与死,也许会怨我没有在这一刻阻止你。
可他还是放任了水的流淌、放任了那柄枪流转到少东家手里。
少东家开始学武功。
这又过了很多年。
一招一式,一朝一夕。那些已过去的日子和即将到来的日子哗然地奔流过北竹林,使少东家的身形被打磨成愈发成熟的样子,使江无浪渐渐老去,他终于、或者早就不再是那一年里狂来仗剑跃江的江晏了。
他是少东家的养父、在北竹林与少东家形影相依十三年的山野村夫江无浪。
少东家长得这么快,他会口齿清晰地喊江无浪,会发脾气,会揣摩别人的心思,用那种很机灵的、使人心生怜爱的神态来思考一些坏事。他不擅长画画、也不擅长写字,有些粗心大意。不羡仙没有画家,江无浪早些年教他练字也练不好,后来又总是离开他,所以这也都情有可原。他的武功很好,轻功也不差,喜欢从北竹林如燕掠水面,迅捷轻盈地跑向不羡仙,任凭那些春草狂生。
江无浪渐渐要看不见他了。
他没有追随少东家,也没有呼唤少东家。
在少东家十三岁这年,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以后,他并没有听人说起过,神仙渡不羡仙的少东家年年要向来往行商打听起江大侠的踪迹,要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在做什么。然而答案却总是没有。
他们两个人总是在以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与对方纠缠:分开了,仍然要在南唐夜月与清河春雨里想起对方,想起两柄交错的剑,一双托起小孩子、往天地风雪里行去的手,小孩子、少东家的眼睛正欣喜地看着他。
江无浪抱剑而坐,闭上眼,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少东家的音容样貌。他记性好、两个人又依依不舍了十三年。
他甚至记得在自己离开时,少东家流着泪、非常愤懑的神情是怎么样地和自己一点点远去,行舟入水,江仍然是那么宽,但他没有过来。少东家和寒香寻的身影就慢慢消失了。
二十年……
江无浪呵了口气,嗅到酒水的浓烈。
离人泪并没有这样的烈,馥郁清香更多,少东家也能喝几口。他会看着那孩子偷偷地、自以为很背着人地小饮几口,马上就变得有些醉醺醺的。
北竹林的月亮被起伏的竹海推向天中,在这一片白纱覆盖的世界里,什么都远去了:死亡、阴谋、刺骨的冷风。
少东家柔软的脸蛋贴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一阵过热的温度,低下头,发现他已不自觉地笑起来,浑浑噩噩地问:江叔,为什么我有点热?
江无浪微微眯眼,心想:因为你喝醉了。
他没说,只是把小孩子抱起来,熟稔地兜住少东家,带他往屋子里走。少东家伏在他背上,像一只小狗,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不太老实地用牙齿磨他的肩膀。
江无浪刻意地发出像要发怒或严肃地说些什么的前兆的气音,吓得他很快就收了牙,重新用脸蛋去贴,挤得脸颊微微变形。
剩下那一坛离人泪在月夜里又老一夜。
江无浪离去前,在竹隐居为少东家埋下过一坛侠客红,当然,他不太记得住这事,而少东家压根就不知道。只是他想起了少东家、想起来北竹林和离人泪,也就自然地想起了这坛侠客红。
游侠的剑今已见红,不知道酒是否会如他剑下血腥味般烈。
二十年重过南楼,还有船载酒载人过水,升平桥上一片祥和,那一年的菩萨天衣早被拢回。
江无浪不年轻了。
他一步步走向养子如今所在之地,心中影重重:
第一年,少东家会流口水,在不羡仙酒馆里安睡。他学会了走路,开始在地上踉跄着追随两个大人。
第二年,少东家会说话了,他开始频繁地试着呼唤江无浪和寒香寻,呼唤一只小猫。
第三年,他开始识字,江无浪教他念诗,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第四年,少东家说,他想当大侠。这一年里,江无浪回绝了所有请他出山的不速之客。
第五年,少东家要学武功,他答应了。
人世迄今为止已有千万年的岁数,却迟迟不见老,它吐纳着不歇的分离和重逢,令死亡、愤怒、新生、欢愉构成新的轮回。
于江无浪而言,二十年,恰好是一次轮回。
他重入开封,回到少东家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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