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56

次日，裴玉弓在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中醒来。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昨夜池塘边的记忆如同被水泡过的宣纸，有些画面清晰得惊人，有些则模糊糊糊，混杂着酒意和泪水。

她梳洗更衣，神色如常地去寻裴澈用午膳。兄妹二人在膳厅相对而坐，谁也没有提及昨夜池塘边的一切，以及更早之前的冲突与责罚。

裴澈神色平静地为她布菜，偶尔提及一两件无关紧要的朝堂趣闻或京中琐事，仿佛一切都已揭过，回到了往日的相处模式。裴玉弓也配合着，只是胃口依旧不佳，吃得很少，眼神偶尔会有些放空。

饭后，裴澈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道：“下午无事，我去宫里接洺儿来王府玩半日。你……就在府里等着吧。”

裴玉弓原本还有些恹恹的神色，闻言瞬间亮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真的？三哥你要接洺儿过来？”

自从回京，她碍于身份和种种考量，还未曾正式见过这个幼弟，心中一直惦念。

“嗯。” 裴澈看她高兴，眼底也掠过一丝柔和，“母妃不能随意出宫，让洺儿来见见你，也好。”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又充满期待。裴玉弓坐立不安，一会儿整理衣裙，一会儿又去查看备给幼弟的点心玩具是否妥当。直到王府前院传来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她才猛地站起身，提着裙摆便快步迎了出去。

廊下，裴澈正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宝蓝色锦袍、头戴小金冠的男孩走来。男孩生得玉雪可爱，圆脸大眼，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淑贵妃的温婉，更多则是属于孩童的纯真活泼。他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王府的庭院。

“洺儿！” 裴玉弓忍不住唤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小男孩闻声转过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眼圈微红望着自己的女子，他眨了眨眼，并没有立刻跑过来，而是先抬头看向牵着自己的裴澈，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问：“三哥，这位就是……姐姐吗？”

淑贵妃和裴澈私下早已对他讲过许多次，他有一个亲姐姐，只是暂时不能相见。

“是。” 裴澈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

裴洺这才松开裴澈的手，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裴玉弓面前，仰起小脸仔细看了看她，然后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大声说：“姐姐！你比母妃宫里画上的还要好看！”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股最温暖清澈的泉水，瞬间冲垮了裴玉弓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一把将幼弟柔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脸颊贴着他带着奶香的头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洺儿……洺儿……”

她喃喃着，又哭又笑，亲了亲他的发顶，又捧着他的小脸仔细端详，怎么都看不够。

裴洺起初被抱得有些紧，但感受到姐姐滚烫的眼泪落在自己脖颈，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裴玉弓的背，学着大人安慰孩子的口气：“姐姐不哭，洺儿在这里呢。”

这一幕姐弟重逢，温馨又带着些许酸楚。裴澈站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流露出暖意。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裴玉弓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低声道：“母妃在宫中一切安好，只是暂时出不得宫。待来日……”

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要想光明正大、时常相见，怕是得等到裴澈真正掌握至高权柄的那一天。

裴玉弓止住泪，用力点头，目光清明而坚定：“我知道。三哥，尽快。” 这不仅是对兄长的期盼，也是对自己必须更加努力、成为兄长助力的鞭策。

“姐姐，三哥说王府池塘里有好大的锦鲤，带我去看好不好？” 裴洺扯了扯裴玉弓的衣袖，成功转移了话题。

“好，好，姐姐带你去。” 裴玉弓破涕为笑，牵起弟弟软乎乎的小手，姐弟二人有说有笑地向池塘方向走去，裴澈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享受着这难得的、属于家人的轻松时刻。

欢声笑语，穿过曲折的回廊，飘向王府深处。

而在一处偏僻小院厢房内，长生正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他背后的杖伤和旧伤虽被王府大夫草草处理过，但疼痛依旧噬骨，稍一动弹便是冷汗涔涔。他被限制在此处，不得随意走动，外面的天光透过糊着厚纸的窗棂，只能照进一片惨淡的灰白。

就在这疼痛交织的折磨中，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夹杂着女子温柔欣喜的应答，还有那一声声清晰无比的“姐姐”，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那笑声如此欢快，那呼唤如此亲昵自然。

长生的身体僵硬了。他慢慢抬起头，侧耳倾听，那双黯淡沉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开来。

姐姐……

是啊，那才是她血脉相连、名正言顺的弟弟。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姐姐，可以得到她毫无保留的拥抱与疼爱，可以让她又哭又笑，牵动她所有的情绪。

而他呢？

长生……或者说，周砚？一个来历不明、背负血海深仇、屡次擅自行事、险些连累于她，如今更是被睿王厌弃、即将被远远送走的“麻烦”。一个……连自己真实姓名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孤魂野鬼。

也配叫她……姐姐？

之前那些朦胧的依赖与眷恋，那些因她而生出的悸动，那些在雨夜被她拥住时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声声属于别人的“姐姐”呼唤中，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荒谬和刺痛。

他算什么呢？不过是被她一时怜悯捡回来的流浪儿，是她诸多“属下”或“工具”中比较得用的一个罢了。竟也敢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竟也奢望过能一直站在她身边，竟还曾为她对睿王的维护而感到一丝隐秘的酸涩……

真是……可笑至极。

长生缓缓垂下头，将脸埋入屈起的膝盖之间。背上的伤因为这个动作而传来撕裂的痛楚，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只有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那欢快的笑声和亲昵的呼唤，用极细的丝线，一道一道，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

窗外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这间偏僻的厢房，重新被无边的冷清和绝望笼罩。阳光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孤独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