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从31床查房出来,我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身后的学生窃窃私语的聊着日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很慢地深呼吸,压制住内心剧烈的波动,发信息给一个人,告诉她我的孤独。
31床姑娘来的时候就是胰腺癌晚期,低分化,但状态还不错,42岁的她看着很年轻,很漂亮。当时院里安排了MDT会诊,第一眼见到简直惊为天人,不确定是不是演员,因为我也不看电视,长相参考年轻时的倪虹洁(后面都称之为小倪)。
跟她一起来的是一位50多岁的中年男性,中山装羊毛衫不怒自威的坐在那里,外边还有司机在门口候着,他一边听着外科大主任的介绍,一边点点头,回过身来跟小倪说别怕,最好的资源都在这了,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们的手轻轻勾在一起。
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先化疗看看。一开始AG方案化疗效果很好,小倪的肿瘤明显缩小,皮肤和眼睛的黄染消退,尿色变清大便颜色也恢复正常。那段时间她经常陪着9岁的女儿在楼下玩,还因为在楼梯间追跑撞到其他病人发生过争吵。50岁的中年男人偶尔也在,带来很多花和食品饮料,把护士站堆得满满当当。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小倪就出现了获得性耐药,甚至比MPACT的中位无进展期短了一倍。肝转移导致了她右侧肋部剧烈的疼痛,皮肤虹膜再次黄染,浓茶一样的尿液,陶土色的大便。
他们在会议室问我,能不能直接手术,就算手术后再复发也认了。我平静地看着她,几个月的抗肿瘤治疗已经杀的她面目全非,曾经美丽的脸蛋枯萎得像是深冬天里虚挂在树枝上的干枣。
“我能在你身上做的事情很多”我顿了顿,抬头再次看向她,“但你不会获益,我的意思是,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很少”
那个50岁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
早上查房,小倪正四仰八叉的躺着,癌症后期导致的全身顽固性瘙痒让她不停扭动着身体,她9岁的女儿安静的坐在一旁双手齐上给她挠着痒。
小倪和女儿说,如果我走了,有人贩子拐卖你,卖你去山里你就放大火烧山,如果卖你去别人家,你就把他们家砸个稀巴烂。
她抱着女儿的小脑袋,如果我走了,你要变成一个坏人,只有坏人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她看向女儿的眼神坚定又冷漠。如果我不在,你喊救命是没人帮你的,你要去毁掉别人最珍贵的东西,那样别人才会重视你。答应妈妈,你要变成一个连魔鬼都害怕的坏人。
小女孩背对着我,安静地给妈妈挠着胳膊,轻飘飘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结束上午的小碎台,我推开窗贪婪地吸着北京的寒气,远处写字楼下已经开始有人布置平安夜的装束,一棵圣诞树上挂满了红色的袜子。
没有什么可以宽慰此刻的我,孤独,是一个人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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