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张好玩的照片,其中有个不易察觉的细节,追溯起来非常有趣。
如图所见,照片里有位老师站在讲台前,其身后巨大的屏幕上写着几行字,主要是一些提醒人要适当劳作,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快的告诫,这本是网上司空见惯的鸡汤小文,但其出处可不得了,来自《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这是一部古埃及文献,来自约公元前2400年前,着实是一碗上古鸡汤,那屏幕上这段话是真的吗?是不是后人伪造的?
非常反直觉的一个结论是,这段鸡汤确实是后人伪造的,但你不能说它是假的。
普塔霍特普是埃及古王国时期的一位大臣,咱图省事就叫他老普吧,老普确切来说是宰相,可谓法老之下的二把手,此人生活在古王国时期,从考古证据来看,并未见老普喜欢对别人做什么说教,不是一个爹瘾重的人,但等到了几百年后的中王国时期,一系列打着老普名义的说教文就流传开了,除了图片中关于劳作和休息的忠告外,《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里还涉及到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比如做人要低调谦逊啊,要不耻下问啊,和同事相处时要善于沉默啊,要敏于行而讷于言,就是说话要谨慎,做事要果断之类的吧,总之,说教文里的老普要是和孔子见面,肯定能处成哥们儿,但是,经过剑桥大学的学者James P.Allen 考证,这说教文里的内容并不是古王国时期的老普本人所说,而是古埃及中王国时期的后人杜撰,无论是文章体例,语法习惯,还是文献载体,这三个独立证据都指向了这一结论,可谓证据确凿。
那中王国时期的古埃及人干啥编排老普呢?为什么把一大堆后世的说教塞到老普的嘴里?这是因为古埃及有托古言今的传统,在后世埃及人的心中,古王国时期是一段辉煌美好的岁月,那是政通人和的时代,是一座座巨型金字塔拔地而起的时代,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人们背离了ma’at,这是类似于中国文化中“天命”一类的概念,于是天翻地覆,世道崩坏,往昔完美的秩序被破坏了,所以我们才历经了种种混乱和磨难,要想让日子重新好起来,我们就要回归传统,学习往圣先贤的处世之道,所以,对于古埃及人来说,越古老就越接近完美的秩序,就越代表正确,后人把自己的观点借古人之口说出来,就会获得天然的权威加成,之前的法老是神,不能编排,那就宰相吧,中王国的学者:“老普,我这有一番劝世良言,借你嘴一用”,于是,《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就出现了。
同为文明古国,作为中国人,我们对古埃及人的托古言今不会陌生,在20世纪早期,以顾颉刚先生为代表的一批学者就发现,中国古代文献存在着层累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中国古人和埃及人一样,都崇拜传统,相信越是久远的过去就越代表正确,如果我想要表达什么观点,最好借往圣先贤之口说出来,以获得不言自明的合法性,这造成的一个结果,就是越往后的人,在立论时为了压倒对方,就需要追溯到越古早的时代,于是,文献就这么一层一层向前堆叠起来了,比如《尚书》中《尧典》一篇,虽然说的是上古贤王尧的事迹,但这篇文章不可能是尧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有学者推测此文是汉武帝时期所做,还有学者认为是西周时期成文,但无论如何,《尧典》和《普塔霍特普的说教文》一样,都是后人为了表达自己的道德观点演绎发挥而成,而非文章中的人物亲诉。
至于为什么中国和埃及都有尊重乃至神话传统的习惯,这与两者所在的自然地理环境有关,要展开论述,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之所以想和大家聊老普和他的说教文,是想说,世界上不同的文明之间往往有着诸多共性,这些共性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类,有着同样的七情六欲和小心思,这种幽微之间的默契,以及彼此勾连印证的细节,着实是历史的有趣之处,也恰恰是难以作伪之处。
要是以后聊古埃及伪史的博主,能多聊聊古埃及文献的辩析,多聊聊其他民族的智者与华夏先贤之间的默契,少聊点拿破仑伪造金字塔的笑话,旁观者看了也能有些进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