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55
裴玉弓哭得形象全无,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无处诉说的孩子,只是因为被兄长“戳”了一下额头。这眼泪来得迅猛又纯粹,不掺杂白日的愤怒与对抗,只剩下最直接的被欺负了的伤心。
裴澈看着她哭花的脸,听着那不加掩饰的抽泣,方才那点微恼和准备跟她讲道理的心思,瞬间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七零八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口某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软得一塌糊涂,只剩下无尽的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别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宠溺,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指尖触到一片湿凉,“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吧?是我不该戳你,不哭了,嗯?”
一边哄着,一边又忍不住用指腹去揉她刚刚被自己戳过的额头,其实根本没什么痕迹,动作放得极轻,“不哭了不哭了,哥哥错了,不该打你,更不该戳你……”
他语无伦次地认着错,哄人的话没什么章法,却一句比一句柔软。平日里那个说一不二、威严深重的睿王殿下,此刻在醉酒哭泣的妹妹面前,只剩下了最笨拙也最真切的兄长本能。
裴玉弓似乎听进去了一些,抽泣声渐渐小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边靠了靠,寻找着熟悉的依靠和安全感。夜风吹过池塘,带起涟漪,一个兄长无奈又宠溺的安抚妹妹,虽然不怎么熟练。
池塘边的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吹散了部分酒气,也吹得灯火摇曳不定。裴玉弓靠在裴澈怀里,方才那阵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细微的抽噎。她将脸颊贴在兄长前襟,汲取着那份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后的含糊,却问出了一个让裴澈瞬间警醒的问题:
“你要把长生……送哪去?”
裴澈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与灯光,仔细端详怀中妹妹的神情。她闭着眼,脸颊酡红,呼吸间带着酒香,看起来仍是醉意朦胧。可这个问题,偏偏在最不该问的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问了出来。
“你是真醉,还是装醉?”
裴澈的话语带着探究。他原以为她只是借酒发泄委屈,此刻却不得不重新评估。
裴玉弓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仿佛不满意他的反问,执着地等待答案。
裴澈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平淡:“没想好。”
这并非完全的假话,具体的去处、如何安排,确实还需要斟酌,但大方向,在他决定“送走”的那一刻,心中已有定数。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裴玉弓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她依旧闭着眼,却像是能看透他的敷衍,含糊却笃定地嘟囔:“你一定想好了……就是不告诉我。”
裴澈被她这醉后的“敏锐”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心软。看着她依赖地靠着自己,全然信任又带着点执拗的模样,再想到她之前为那小子哭得那般伤心,心中郁结。反正她醉成这样,明日醒来,记不记得还得两说。就算记得,木已成舟,她也改变不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或许也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考量,而非一味怨恨。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抵不过怀中人那份无声的执拗与依赖,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边关。”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而,预想中的哭闹、质问、或是更激烈的反应并没有到来。裴玉弓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裴澈以为她已经醉得睡了过去,或是根本没听清,她才轻轻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三哥,谢谢你。”
这声谢,是释然般的了悟,没有半分醉意应有的混沌,也不见之前的委屈与怨怼。
裴澈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低下头,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可她依旧将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长睫。这声“谢谢”太清醒,太通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她会恨他强硬,怨他拆散,至少也会不解。他之所以决定告诉醉醺醺的她,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一丝希望她理解的复杂心思。可这一声“谢谢”,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原来,裴澈去别院前,并非全无所察。那夜长生杀人,固然隐秘,但事后蛛丝马迹,加上长生身份本就存疑,又如何能完全瞒过裴澈在京城布下的耳目?他冒雨前往别院,正是因为已隐约查到长生身世可能与昔年周家血案有关,心中惊怒交加,既气妹妹身边藏着如此大的隐患而不自知,更怒那小子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擅动杀戒,惹下祸端。他匆忙赶去,本想先质问清楚,再做处置,却不想撞见了两人相拥、妹妹泪流满面的一幕,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才有了后来的雷霆手段。
将长生送往边关,是他权衡利弊、反复思量后的决定。周家旧案牵连甚广,余孽未清,仇敌仍在。长生若留在京城,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是他的催命符,更会连累裴玉弓,甚至可能搅动朝局,打乱他自身的布局。
边关虽苦寒险恶,却也远离京城是非,是险地,亦是生机。若他有本事,有造化,能在战场上挣得军功,凭实力洗刷冤屈、手刃仇敌,裴澈也并非不能容他,甚至可视为一柄可用的利刃。
若他只是个空有仇恨、无谋无勇的废物,或是心性狠毒、不堪造就,那么让他死在边关,或是永远留在那里,也是斩断妹妹身边隐患、永绝后患的最干净方式。
这已经是裴澈在盛怒与考量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冷静处置。
他原本不确定,自己这个在某些事上格外赤诚的妹妹,能否看透这层层算计背后的复杂心意,是只看到他冷酷送走她重视的人,还是能明白他更深层的、包含风险却也蕴含可能的安排。
此刻,这一声清醒的“谢谢”,让裴澈第一次有些看不透怀中的妹妹了。她到底醉了几分?是酒意下的直觉,还是早已洞悉了他的盘算?她的感谢,是为他终于肯透露去向,还是……真的理解并接受了他这番举措背后,那冷酷又留有转圜余地的深意?
夜风拂过池塘,水波荡漾,搅碎了灯火的倒影。裴澈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怀中的人揽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或许,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思,彼此明了,便好。
裴玉弓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仿佛真的睡了过去。只有那偶尔轻颤一下的眼睫,和眼角尚未完全干涸的一丝湿意,泄露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在她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又做出了怎样艰难而清醒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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