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5-12-24 06:41

《清辉映山海》54

裴澈闻言,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无奈,却也未加斥责。他只朝侍立在阴影中的雾山看了一眼。

雾山会意,无声退下。不多时,便取来一只小巧精致的青玉酒壶和两只同色的玉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酒壶上刻着“十洲春色”四个篆字,是江南进贡的佳酿,性温醇厚,后劲却不小。

裴玉弓走过去,拎起酒壶和两只酒杯,转身看向裴澈,灯火在她眼中跳跃,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你陪我。”

裴澈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不容拒绝的神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夜若不应她,怕是不得安生。也罢,有些话,或许在酒意熏染下,反而能说开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另一只空杯。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书房,穿过曲廊,来到了王府深处那方熟悉的池塘边。月色不甚明朗,被薄云遮掩着,只洒下朦胧的清辉。池塘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岸边稀疏的灯影和天上模糊的星子。夜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比别处更清凉几分。

他们寻了块干净平整的太湖石,席地而坐。石面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雾山送来了厚绒软垫给裴玉弓,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吩咐的。

裴澈拔开酒壶的塞子,浓郁清冽的酒香顿时逸散出来。他执壶,先为裴玉弓面前的玉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摇曳的灯影。

裴玉弓也不说话,端起酒杯,仰头便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线温热,随即是醇厚的甘香,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她将空杯往裴澈面前一递。

裴澈默默为她再满上。

第二杯,依旧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

她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那是能浇灭心头块垒的琼浆玉液。苍白的面颊上,渐渐浮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却始终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是固执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裴澈也不劝,只是在她每次递过空杯时,沉默地为她续上。他自己面前的酒杯,却始终未动。他就这样看着她喝,看着她用这种方式宣泄情绪,看着她眼中的倔强慢慢被酒意氤氲,看着她挺直的肩背一点点垮塌下去。

池塘边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夜色深沉,将这对各怀心事的兄妹包裹其中,酒意伴着夜风,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裴玉弓连饮数杯“十洲春色”后,眼神迷离,平日里那些清醒的克制、公主的仪态、甚至是方才的怨愤,似乎都被这温醇又霸道的酒液泡软了、冲散了。她抱着膝盖,身子微微摇晃,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黑沉沉的水面上。

忽然,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坐在身旁、一直沉默陪着的裴澈,带着浓重鼻音,含混又执拗地吐出三个字:

“你打我。”

不是质问,更像是迟来的确认,委屈巴巴。灯光下,她眼角还残留着之前哭过的微红,此刻更添了几分醉后的懵懂。

裴澈闻言,侧过头看她。月色与灯光交织,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他反问:“因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这是要跟她讲道理,点醒她白日里的“放肆”。

可醉了的裴玉弓哪里听得进道理?她充耳不闻,像是只记住了这一件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你打我。”

裴澈看着眼前这个醉态可掬、不复平日精明的妹妹,心头那点因她顶撞而生的余怒,此刻也被这幼稚的重复搅得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一点纵容,反问道:“打不得你?”

这话落在醉鬼耳中,却像是不肯认错的挑衅。裴玉弓立刻不满意地噘起了嘴,那唇瓣被酒液润泽,泛着水光,红润润的,与她迷蒙的眼神形成一种奇异又脆弱的反差。她第三次强调,这次是不容置疑的指控:“你、打、我。”

裴澈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讲道理、只揪着一点反复念叨的模样,心中暗道,果然是醉了,跟醉鬼计较什么。他干脆顺着她的话,淡淡应了一声:

“嗯,打了。怎么了?”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本以为她会继续胡搅蛮缠,或是借着酒劲哭闹,却没想到,裴玉弓听完他这“认账”的回答,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努力消化。然后,她抬起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提出了要求:

“你道歉。”

裴澈:“……”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打她是因为她言行逾矩,出言不逊,如今她醉酒胡缠,竟反过来要他道歉?

看着妹妹那副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理直气壮的表情,裴澈心头那点无奈瞬间化作了又好气又好笑的微恼。他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伴随着他略带恼意的低语:“得寸进尺。”

这一戳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真疼,但对此刻神经敏感又醉意朦胧的裴玉弓来说,却无异于雪上加霜。她本就因醉酒而平衡不稳,被他这么一戳,上半身顿时向后一仰,险些坐不稳。

而更关键的是,这一戳,戳破了她强撑的外壳。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积聚起大片的水汽,嘴角委屈地向下撇,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呜——你还戳我!”

话音刚落,那蓄满眼眶的泪水便再也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酡红的脸颊滑下,啪嗒啪嗒,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裴澈骤然软化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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