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第五年,他向我提出了离婚,在前往Santa Monica沙滩的路上。
洛杉矶的太阳浓烈,他坐在副驾驶位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发丝染成了棕色。
他用指尖点了点车窗玻璃,脸上是向往的神情:“日落会比现在还要好看吗?”
我说“或许会”,他就笑了,转回头来看我,眼睛很亮也很湿:“我们会一直在这座城市吗?”
我没办法回答他,就说:“你想的话可以。”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为难。
九年前的某天,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我亲自送了一名在酒会认识的女伴回家,他19岁,在做70元一个小时的家教,为女伴的弟弟。
雨下得很大,他像今天看阳光那样,蜷着指尖碰了车窗玻璃,笑着说:“先生,谢谢你,再见。”
后来,他说遇到我是他人生里全新的开始,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他为此感到幸福、开心。
五年前的某天,我与家中大吵,来到了他工作的城市,来到了他因毕业就业搬迁三次,但仍被他称为幸福来源的小家。
说实话,破旧,窄小,是我对此的第一印象。
不过,他好像不这么觉得,每一个地方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桌面堆满了他画的设计稿,他随手拿了一张,眨眨眼向我诉说:“我刚刚在认真工作。”
我总被他明亮、充满生机的眼神吸引,我问他:“要不要跟我结婚?”
他愣在原地:“我们可以结婚吗?”
我说:“或许可以。”没给他肯定的答案,他也答应了。
那次我也带他来到了洛杉矶,十一月的洛杉矶偶有降雨,碰巧被我们遇上,他没能看到日落。
回国后,他被家人发现,矛盾摆到了明面。
他轻声询问我,看起来不甚在意却第一次掉了眼泪:“你是想用我跟家里人赌气吗?”
我想回答他‘我不知道’,但他的眼泪太烫,我抱住了他,说:“不是。”
没多久,他辞掉了工作,退掉了他的幸福小家,孤身一人搬到了我的城市。
那段时间太忙碌,等我回神,他已经躺在了我的身边。
家里有一间专门给他的画室,但他已不再工作,因为我的家人总是几次三番为难他。
结婚的第三年,他的画室攒了几千张设计稿,我提出帮他开展览会,他显得格外开心。
当晚,他翻出了许多画册,细心地跟我讲述绘画灵感与寓意。
我尝试耐心地去理解他的爱好,或者说灵魂。
第二天早晨,我去了多伦多出差。
多伦多飘着漫天大雪,我想起他曾在某个夜晚提过,他还没有看过大雪纷飞。
我给他拨了电话,他脾气很好地问我:“怎么了嘛?”
“你在做什么?”我问。其实我想说“我好像对你太不上心”或者“我应该带你一起来多伦多”。
“刚刚在刷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雀跃:“现在准备回房间里。”
清晨的多伦多雾色浓重,我看着高楼底下稀疏的车流,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城市?”
他说:“洛杉矶可以吗?”
回国的前一天,我母亲致电给我,骂我带着他太招摇,有辱这个,又有辱那个。
母亲出身高知家庭,在不知道我的性向以前,她给我的记忆,一直是温婉的江南女子。
我对母亲说:“他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要再去为难他。”
母亲听罢,又怒骂了我一顿。
晚上,我回到家里,他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
他张开手抱我,像小猫一样蹭人。
“她找你了吗?”我搂住他的腰,问。
“没有啊。”他垂下湿润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要飘走的羽毛:“展览会好麻烦啊,我不想办了。”
天花板的暖光灯洒在他的脸颊上,将他柔软的睫毛照得散发出暧昧的橙光。
“可以办。”我说。
他转过身,光勾勒出他好看的侧颜:“我还是喜欢待在家里。”
他眼里的光芒被高悬的灯光遮掩,让人感到黯淡,我有一瞬间恍惚。
我抱着他,低头与他接吻,另作承诺:“等我有空带你去洛杉矶吧。”
他的眼睛果然又明亮起来,探着脑袋思考:“过年你要回家,年初公司是最忙碌的时候了。”
他问我:“明年初夏可以吗?”
“还不能确定。”我还是无法肯定。
他“哦”了一声,依旧笑着说:“没关系。”
有我父亲坐镇,董事会迟迟不通过表决,结婚的第四年,我比以往更加忙碌。
初夏的一天深夜,我从公司回家。
车辆驶在空荡的车道,我记起洛杉矶的事情,我发消息给他:今年夏天不能去洛杉矶了,明年我空一空时间。
并为自己没有盲目答应感到庆幸,至少不至于让他落空。
而后一拖再拖,到了第五年夏天,我仍然没有进入董事会,但我想,我该带他去洛杉矶了。
在出发前,我的母亲又来找了他。
我阻拦母亲见他,他熟练地跟我说:“没关系,阿姨只是嘴上说一说而已。”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好在他准时与我登上了飞机。
落地洛杉矶时已过晚餐的点,我带他先去了Four Seasons Hotel Beverly Hills入住。
他一路兴致缺缺,但也新奇地拍了些照片。
抵达洛杉矶的第二天,他提出想去Santa Monica沙滩,我说:“那适合自驾过去。”
他没像往常那样问我“麻不麻烦”,而是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拜托我:“那你可以自驾带我去吗?”
我欣然答应,但我被他可爱的样子吸引,没忍住抱起他回了房间。
午饭后,我与他驾车出了酒店。
灼人的阳光随意、自由地倾洒,湛蓝的天空飘过蓬松的白云,仿佛天使张开了翅膀。
“洛杉矶很漂亮。”他说:“自由的气息可以治愈所有忧伤。”
“你也可以。”可以治愈我的所有忧伤。我拿真话当情话哄他。
他认真地看着我,漂亮的眼睛流露出苦涩:“我不可以。”
我心里的话被堵住,我想坚定地告诉他“可以”,但那太虚幻,我不能肯定。
嘈杂的人声从窗缝溜进来,把我跟他从断桥的边缘拉回繁华都市。
树影斑驳地晃过车窗,有近二十分钟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珍视地看着我。
“快到了。”红灯亮起,我抬手去碰他的脸颊,告诉他。
“嗯。”他牵起我的手吻了吻手心,很轻的笑声散在微风里:“我很开心。”
我启动车子,说:“那就好。”
然后他说:“我们离婚吧。”
“就在洛杉矶。”
我沉默了五分钟,他弯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偏爱地笼罩着他。
“日落会比现在还要好看吗?”
“或许会。”
“那我们会一直在这座城市吗?”
“你想的话可以。”我停下车,跟他说:“66号公路的尽头很适合看日落,我陪你看。”
“好啊。”他用那种我会心软的表情看着我:“我们现在就去吧。”
混乱的人群里,我和他十指相扣走了一段路,反正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谁的手牵了谁的手。
我们走到66End of the Trail,走到最佳观海的栈道。
他倚着栏杆,释然地望着远方。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是漫无边际的海面,我只是抓着他,听着脚下的木质地板发出让人恼火的脆响。
“我们相遇后的每一天,我都爱你。”他突然对我说。
我珍重地牵住他:“以后呢?”
“也爱。”他露出跟九年前无二般的笑:“一直都爱,离婚后也不会改变。”
他总是比我勇敢,尽管他一无所有。
我把他拉到怀里抱紧,这样真实的感觉让我记起与他结婚的第一年。
那时他不清楚我的母亲如此难缠,追问我该准备什么见面礼才能讨人欢喜。
我说什么也不用,他隐约猜到内情,就扑进我的怀里,用他的心跳同我讲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意。
“那不离婚呢?”我这样问他。
“这里是66号公路的尽头。”他说。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毕竟我曾用心理解他的灵魂,但我想纠缠:“在洛杉矶,一年有至少245天都能看到日落。”
“这样啊。”他把脸埋在我的颈侧:“今天就能看到第一场。”
猛烈的阳光把天空分割,我的心痛起来:“那看完日落之后呢?”
“依然在66号公路的尽头。”
#随笔##原创# #原耽# #双男主#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