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51

屋内，瘫坐在门后的裴玉弓，在杖刑停止的刹那，心脏几乎也随之停跳。她听见了裴澈的命令，“押回王府”四个字像冰锥刺入耳中。她猛地从地上爬起，再次不顾一切地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因为之前的呼喊和惊恐而嘶哑：“三哥！三哥你开门！你不能带走他！三哥！”

也许是五十杖已毕，也许是她的呼喊带上了凄厉的绝望，门外传来了锁簧弹开的轻响。房门被从外面拉开，裴澈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和雨景。他的脸色依旧沉凝，带着未散的余怒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裴玉弓立刻就想冲出去，却被裴澈抬手拦在门内。她被迫停下脚步，目光焦急地越过他的肩膀向外望去——院子里，刑凳歪倒在一旁，雨水冲刷着周围的地面，将原本浓重的血污晕开、稀释，只留下几道蜿蜒的淡淡粉红色水迹，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看不真切。长生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同押解他的雾山和侍卫，仿佛从未在那里出现过一般，只有满地狼藉和未歇的雨势证明着方才的残酷。

“长生呢？三哥，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裴玉弓抓住裴澈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你把他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他……他伤得很重，刚受了杖刑，之前背上的伤也还没好，淋了雨……他需要医治，需要人照顾！三哥，求你了……”

她语无伦次，眼中满是惊惶与恳求，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

裴澈低头看着妹妹抓着自己衣袖，又抬眼对上她盈满水汽、满是哀求的眼睛，眸色深沉难辨。他抬手，一点点，却坚定地，将她的手指从自己手臂上掰开。

“死不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那平淡之下，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王府里有的是大夫和伤药。留在你身边？”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有丝毫暖意，“玉儿，你还没看清吗？此子桀骜难驯，心思深沉，留在你身边，才是祸患。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不是的！三哥，今日是误会，是我……” 裴玉弓急急想要解释，眼泪又涌了上来。

“够了。” 裴澈打断她，显然不想再听任何关于那个少年的辩解。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好自为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见他。”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雨中。候在廊下的随从立刻撑开油纸伞，簇拥着他，身影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帘中，别院的门径之外。

“三哥！裴澈！” 裴玉弓追到廊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鞋袜和裙摆，可她只看到那队人马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庭院空地上，那被雨水不断冲刷，快要消失不见的血色痕迹。

她僵立在雨中，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透了。兄长不容置疑的命令，长生被带走前可能的惨状，那“死不了”三个字……种种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冲撞，让她一阵阵发晕。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严霁举着伞匆匆找来，将她半扶半抱地拉回廊下，裴玉弓才像是骤然回魂。她抓住严霁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下蕴含着惊涛骇浪：

“师父，备车。”

严霁看着她苍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脸，和眼中那簇幽暗燃烧的火苗，心中了然，低声道：“公主，王爷刚下令……”

“我知道。” 裴玉弓打断她，目光投向王府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她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凿在雨声里，“所以，我只是去王府，把最好的金疮药、退热散，都准备好。”

她不能硬闯王府，但她绝不能坐视不理。长生伤上加伤，又被裴澈盛怒之下带走，境况可想而知。她必须知道他的情况，必须想办法。

严霁看着她眼中的决心，知道劝也无用，只能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玉弓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方才的慌乱无措已然沉淀，三哥的阻拦和惩罚，长生的隐瞒与重伤，还有那沉甸甸的“周家”二字……所有的一切，都像这连绵的阴雨，将她困在其中。

但，她不会只等待天晴。

雨势渐收，天地间仍是一片湿漉漉的阴沉。裴玉弓的车驾停在了睿王府侧门。她赌的，便是裴澈更多是盛怒下的禁令，而非真要将她彻底拒之门外——他们是兄妹。

果然，门房见到她，虽有瞬间的惊愕，却并未强硬阻拦，只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便有人引她入府，一路畅通，路过内院一处僻静的客院厢房时，裴玉弓心中稍定，却又随即提起——长生是否被关押在此？

引路的管事恭敬却疏离：“王爷吩咐，公主可自行歇息。” 话虽客气，却只字不提长生所在。

裴玉弓心下了然，三哥这是默许她来，却不肯让她见人。她压下心头焦灼，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有劳。” 随即，她便当真像只是来王府小住一般，径直去了府中药房。那里药材齐备，甚至有几味颇为难得。

她洗净手，神色专注地开始拣选、称量、研磨。动作熟稔而稳定，仿佛外界风雨皆与她无关。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凝滞的眼神，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澜。她亲自抓药，调配的是效力最强的金疮药和化瘀散热方，分量斟酌了又斟酌，既怕药力不足延误伤势，又忧心他重伤之下虚不受补。

药粉调好，装入细瓷瓶；汤药也仔细煎上，文火慢熬，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她做这一切时，严霁默默守在门外，而王府的下人们则远远侯着，无人上前打扰，也无人透露半分关于那个受刑少年的消息。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晚膳时分，有侍女来请，说是王爷请公主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