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儿

这几天刷抖音老刷到一个喷国学都是垃圾的人。先是刷到他说《道德经》是故弄玄虚，全都是胡扯八扯。后来又刷到他讲中医都是骗子，还拿李时珍《本草纲目》里的一些鬼神处方举例子。昨天又刷到这货讲书法都是没用的，文字的作用只是用来记录信息……他下边的评论里都是大赞特赞的，颇得粉丝拥趸的样纸。

我不禁想到近两年的一个感悟；以前读《法华经》，总感觉同样的段落和句子反复出现，罗里吧嗦，挺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的。可是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想到，假如我是佛陀，我坐在高台上面对一堆笨蛋受众讲法，我该如何讲呢？我也得车轱辘话来回说，同一个道理说100遍还有人未必能听懂！受众中，有老太婆，有幼童，有文盲村妇，有干活的粗汉，也有智障。大众本身就是一群傻子。教化大众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道德经》中有一句“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总有人把老子的这句话解释为：他怂恿执政者施行愚民政策。其实，民不用愚，他们本身就是愚昧的。老子这句话的意思只不过是告诫执政者：不要试图让傻子们变聪明，这是徒劳的，不如顺其本性，让傻子做好傻子，不该让他们知道的事不告诉他们，这样社会更和谐。

我以前总批判应试教育，认为学不到什么东西，还会把人教育得呆板。这两年开始觉得，应试教育也没什么错，不搞应试教育能搞什么呢？毕竟，应试教育就是教育大众的，而万千学子中的大部分也都是傻子。想通这个问题，反觉得可能应试教育最普适。让人们识字，会算账，懂得基本的数理化原理，对历史和政治了解点大概，就行了。更高级的知识不适合大部分人学习。应试教育是真正的好知识的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但能够学习更好知识的人恐怕只有万分之一。比如读懂维特根斯坦，或者庄子，可能连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到。

以前也批判孔子，现在同样觉得他老人家也是蒙冤颇深。老子讲道，讲德，都是讲给统治者的，是给最精英的人学习的。而孔子的眼睛却看向大众，他关注的是如何教化社会的主要构成部分，从而给社会带来和谐与发展。讲五伦，讲孝道，讲礼节，谁都听得懂。而老庄的学问，别说老太婆和幼童了，就算庙堂之上，翰林之中，很多自诩过人的人中之龙凤，才高八斗，出口成章的才子们，也难以窥测其皮毛，更遑论登堂入室了！

讲回书法。书法界有个很诡异的现象，凡是外行人觉得好的，内行人都鄙夷；凡是内行人都觉得好的，外行人都看不懂。米芾初看不如苏东坡，但气韵在其上；黄山谷独辟蹊径，别有一番天地，但王羲之蔚然绝尘。讲这个，很多人是无法听懂的。大部分都觉得颜筋柳骨什么的都是楷模，甚至江湖体也好极了。

自媒体发展到抖音短视频兴起的阶段，人人都可以自立宗派了。每个人都张嘴就能批判，张嘴就能下结论。身边不少人也劝我开个号搞搞直播，或者讲讲什么国学啊，哲学啊，历史啊的。我是觉得，世界原本就荒谬，有了短视频就更荒谬了，我避之唯恐不及呢，就别添乱了。

在我心里，是有一道门槛儿的。什么是门槛儿？就是什么事都有一个级别。精英跟大众是有级别的，不可逾越；认知是有门槛儿的，若不是在某一个领域深耕，就很难领略一二。不是某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最好不要妄自开口，就算自己领悟到什么，跟真正的门道比起来也是相距甚远的。就比如那个抖音讲老子的《道德经》都是故弄玄虚的野生高人，他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什么这个版本，那个版本的《道德经》，差几个字能有什么区别？文字不过就是用来传播信息的而已……这话炸一听真有理，可是“文字不过就是用来传播信息的”，这个落地的结论实际上是个谬论。稍微读过点哲学或者老庄的人应该就能懂得，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都说过，人类发明的文字其实往往是制造混乱的，恰恰是导致信息传播混乱的元凶；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所能描绘的事物是有限的，对于那些伦理、情感、宗教、审美等等，语言是无法描述的，必须闭嘴。庄子也说过“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也就是说，一件事，一旦你去描述他，就变成了三件事，其一是这件事，其二是你理解的这件事，其三是你告诉了别人，别人又理解成了他心里认为的事。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说话，都在打字，可就这么简单的语言、文字，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明白它们是什么。再想想其他的领域，就知道门槛儿有多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