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西兰的时候,住在澳新多年的房东Jing跟我聊过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她说英语中没有夸孩子乖这个词。如果非要对应,可能只有浅浅的good,但good boy/good girl你只会听见老外夸叼回飞盘的狗。
我们的语言里,乖是一个情感浓度极高的词。它同时意味着听话、不添乱、有眼色、社会程度高。上万词汇量的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把这些意义正向打包在一起。
obedient,服从性(偏没脑子);well-behaved, 得体的(一种观察,没有情感奖励部分);considerate, 体贴的(强调为他人,尤其是为客人着想)。
我觉得她这个观察非常有趣,借此我又看到了很多文化缺失词。
中文“辛苦了”,英语里没这个词,就是Thank you.
“委屈”,英语里没这个词,气急了最多也就是This is so unfair.
“管孩子”,管好家里孩子,意味着管、教、纠正不良行为,英语没有。
“听话”,英语里也没这个词,服从本身是负面词。
“忍一忍”,英语中找不到正向的忍。
“孝顺”,而这个词本身,混合了义务、道德评价、社会期待,英语没有。
“操心”,尤其做妈以后,这是一个高度日常化的情绪状态。英语里没有一个词,能形容对孩子“持续关注+责任+情感消耗+默认合理”。
“心疼”,是一种因所爱之人受苦而引发的高共情感。英语里没有。
我对这些感兴趣,不仅因为我本身学语言教语言,更因为我想了解我自己,为什么我常常会“叛逆”。我慢慢觉察到,汉语有的词,是为控制关系服务的。
我做大学老师十几年,常在教育类文章里看到“要允许孩子犯错、要允许孩子成长”,我第一眼看到就很不舒服,因为“允许”这个词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慷慨。
如果我没有对英语有深入的研究和思考,我可能也感受不出这里面的微妙站位。
汉语是数千年农业文明、家族本位、儒家伦理社会结构的产物,中文强调个人在关系网(君臣、父子、夫妻、朋友)中的位置和义务。
比如“孝顺”定义了纵向的亲子关系,“操心”定义了纵向(父母对子女)或横向(对家人)的关切义务,“听话”定义了权威与服从关系。
“管孩子”、“听话”等词的存在,反映了一种清晰的、上下分明的家庭与社会权威结构。
父母、师长拥有天然的教导与约束权,“管”和“听”是这种结构的日常语言体现。
我们是一个关系紧密,并且给个体高度捆绑角色责任的国家,所以常常需要一句话、一个词,就能把你放到该站的位置上。
于是汉语有一套管你、夸你、压你、安抚你、规范你的词汇系统。
我看到小某书上有怎么样夸孩子,孩子就能更听话的模版。哎呀,如果夸赞是为了控制,那你还不如不夸。事实也是,你是真心觉得孩子棒,还是为了PUA孩子走向你想的那个方向,小人精们很快就能察觉。
语言承担不了那么多隐形管理功能,但语言能精准反映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情感这里,中英区别也很大。中文的情感更具有彼此纠缠感。“心疼”精准地描述了他人的痛苦如何直接引发自己身体的感受,委屈”也要求对方能“感同身受”这种复杂的憋屈。
英语情感表述更注重个体内在的、界限清晰的体验。
痛苦(pain)、悲伤(sadness)、愤怒(anger)都是停留在“我”之内的。对于他人的遭遇,更多是站在外部表示“同情(sympathy)”或“同理心(empathy)”,但很少有一个词像“心疼”这样,形容一种因爱而生的、内化的、模糊边界的、肉身的痛感。
操心”描述的是一种持续的、未完成状态的、弥漫性的关注,可能不直接导致行动,但本身就是情感劳动的核心部分。
而相对“独立冷漠”的英语,倾向于问题-解决方案。我能做什么来缓解你当下的不适,更注意行动和效率。What can I do? How can I help?
英语本身大量吸收了拉丁语、法语、希腊语、日耳曼语,它是不同文化的交汇。而同时,因为大家来处不同,所以特别注意边界和个体。
汉语是我们自己的。我们从一个村发展到一个县,从县到市。我爸家大半村人都姓李,而我妈那边,则是杨姓村。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会彼此纠缠、边界不清。我们在熟人社会里长大,我在成为一个人之前,首先是“谁的孩子、谁的老婆、谁的同学、谁的晚辈”。
关系先于个体,角色先于感受。
语言的发展就天然要承担“收敛个性、制约冲突、维持秩序”的功能,退出关系的成本极高,这也注定了我们很多人会常年内耗,做自己还是做角色,要拉扯一番。
英语来自于移民、契约、流动、陌生人社会。你不需要知道对方是哪国的,你只需要清楚大家共同遵守的规则是什么。
语言说到底,还是社会结构的回声呀。
这篇写完,我突然明白,我身上的“叛逆”,并不是简单反抗谁。它更像是在两套语言系统之间,被迫学会的自我校准。
当一种语言不断告诉你要合群,而另一种语言在反问Why not? Do I really have to? 时,我很难不长出一点棱角。
那不是为了对抗世界,而是在纷扰错位的关系里,给自己留一小块清醒之地。
本文总结:想让孩子长脑子,还得跟我学英语,寒春英语课招生中。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