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49

裴玉弓那句“滚进来”的余音还在潮湿的空气里震颤，长生已经带着一身凛冽的水汽和寒意，站到了她面前几步之遥。

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不断滴落，他垂着眼，长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脸色在潮湿中显得愈发苍白。

裴玉弓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低眉顺眼却掩不住眼底不安的样子，那股闷气顶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雨声哗啦。花影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玉弓不说话，长生便也不敢动。他就那样湿漉漉地站着，像一株被暴雨打折了枝干却不肯倒下的竹子，沉默地等待她的审判，或者……仅仅是一句斥责。

裴玉弓胸口那团郁气被他这副落汤鸡似的模样激得更是翻腾。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一旁的脸盆架边，一把扯下上面搭着的干燥布巾。那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

她走回长生面前，也不说话，抬手就用那布巾粗鲁地往他脸上抹去。力道不小，带着明显的怒气，胡乱地擦过他湿漉漉的额头、眉毛、眼睛、脸颊。布巾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长生被擦得微微偏头，却不敢躲闪，甚至连眼睛都顺从地闭上，任由她动作，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惹她不快。

擦完了脸，裴玉弓又抓住他同样湿透冰冷的手，用力擦拭着他手指、手背上的雨水。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因为冷和紧张而微微僵硬，掌心还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她擦得毫无章法，不是在替人擦干，而是在发泄情绪。

然后，她的动作移向他的肩膀、胸膛、手臂……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动作起初还是粗暴的，可当布巾擦过他左臂包扎的伤口附近，感觉到那处绷带的潮湿和下面身体的紧绷时，她的力道放轻了些。在擦拭他背脊附近时，即便隔着衣服，也能想象出下面那些未愈伤痕的狰狞……

这沉默粗暴的擦拭，持续了不过片刻，可无论对于僵立的长生，还是心中怒海翻腾的裴玉弓而言，却无比漫长。空气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窗外绵延的雨声，以及两人都不算平稳的呼吸。

忽然，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长生尚未完全擦干的手背上。

不是冰冷的雨水。

长生一颤，愕然抬眼。

只见裴玉弓依旧保持着替他擦拭手臂的姿势，微微低着头，可大颗大颗的眼泪，正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她咬着下唇，试图阻止喉间的哽咽，可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起来。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

长生慌了。

他从未见过她哭。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强大的、清醒的，能妥善处理一切困境。可此刻，她却因为他，哭得这样无声却又惊天动地。

“姐姐……！”

长生手足无措，刚才的恭顺和等待责罚的安静全被这泪水冲垮，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心疼。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又怕自己的手太凉太脏，只能无措地悬在半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长生错了……长生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哭，求你别哭……”

他的道歉苍白无力，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裴玉弓更加汹涌的泪闸。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头的委屈、恐惧、愤怒、还有那沉甸甸的秘密带来的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

“你错？你知道什么？！” 她哭喊着，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公主或“伍老板”，更像是一个被至亲之人伤透了心、又怕失去对方的普通姐姐。

她松开布巾，攥紧了拳头，一下又一下捶打在他湿冷的胸膛上，“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受了伤也不吭声！发了高热差点……差点……”

那个“死”字堵在喉咙，化作更汹涌的泪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为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把命都搭进去！长生！你就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她的捶打对于长生来说无关痛痒，可每一拳都砸在他的心尖上，疼得他几乎窒息。看着她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的模样，听着她话里毫不掩饰的恐惧与在乎，长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又酸又痛，喘不过气。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伸出手，将眼前哭得颤抖的人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不是的……姐姐，不是……”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湿冷的肩头，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存在去平息她的恐惧和悲伤，“我不会不见……我不会死……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姐姐，你别哭，你别吓我……”

雨水、泪水，还有彼此激烈的心跳，在这一刻混杂交融。裴玉弓被他紧紧抱住，起初还挣扎着捶打了他两下，但最终，那紧绷的力气被抽空，她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肩窝，放任自己痛哭出声，双手死死揪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抓住最后的浮木。

窗外的雨依旧哗啦啦地下着，敲打着屋檐窗棂，屋内这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多日的冰墙，在这冰冷的雨水与灼热的泪水共同冲刷下，终于逐渐融化。

裴玉弓的哭声与长生混乱的告饶低语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多日来的冰封，也暂时屏蔽了外界的风雨声。就在这彼此紧紧相拥的脆弱时刻——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以极大的力道猛地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又弹回些许，震得门框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