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5-12-21 18:03

《清辉映山海》47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长生粗重灼热的呼吸声,以及裴玉弓自己紊乱的心跳。她松开握着他的手,指尖却依然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触感。她重新拧了冷巾,仔细地擦拭他脖颈、耳后、手臂,试图用这些方式帮他降温。

布巾擦过他紧抿的唇,擦过他不断渗出冷汗的额头。昏沉中,长生似乎找回了一丝神智,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断续的呓语。

裴玉弓起初听不真切,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爹……娘……”

含糊的字眼带着孩童般的脆弱和无助,紧接着,是更清晰一些的、浸满痛苦与恨意的呢喃,“……周家……血……血……”

裴玉弓擦拭的动作猛然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心中的重重迷雾。电光火石间,许多被她忽略或未曾深想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起——

长生对朝廷、对某些特定官员姓氏下意识的回避;他远超年龄的狠厉与隐忍;他对武艺、谋略近乎偏执的刻苦;还有昨夜,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杀意和提及“私事”时的决绝……甚至,他从未提及的、模糊不清的来历。

如果……如果他口中的“周家”,是那个几年前震动朝野、被满门抄斩、至今仍是禁忌的……周将军府?

这个猜测让裴玉弓遍体生寒,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看向长生,少年苍白的脸上,昏睡中也锁着深深的痛苦与仇恨。若他真与周家有瓜葛……那这些年他背负的是什么?昨夜他冒险手刃的,又是何等身份的仇人?

震惊、恍然、后怕、心疼……种种情绪如巨浪般冲击着她。她忽然明白了长生为何宁受重罚也绝不吐露半字。周家血案牵连甚广,余波未平,一旦身份泄露,便是滔天大祸。他不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裴玉弓心口酸胀得发痛,比看到他满身伤痕时更甚。她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复杂至极地注视着床上昏睡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间,试图抚平那深深的刻痕,低叹道:

“傻子……你以为不说,我就不会被牵连了吗?从我把你带回来的那天起,我们便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周家……” 她咀嚼着这两个沉重的字眼。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线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长长的、交织的光影。裴玉弓就那样静静地守着,等待着高热退去,也等待着一个全新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局面到来。她握着长生依旧滚烫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成了某种无声的羁绊与誓约。

长生是在一阵阵钝痛中恢复意识的。背上的伤火辣辣地抽痛,左臂的刀伤也传来清晰的刺痛,但比这些更难熬的是喉咙里烧灼般的干渴和脑袋里昏沉沉的余晕。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抹熟悉的藕荷色衣角。

是姐姐。

她侧着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呼吸清浅,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脸颊。窗外已是黄昏时分,橘色的暖光斜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也让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显得更加清晰。

她……守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长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带着说不清的酸软。昨夜的一切瞬间回笼——藤条的抽打、冰冷的质问、她离去时那句失望至极的话,以及自己昏沉前的孤绝。可此刻,她却在这里,守着一个惹她生气、对她隐瞒的“麻烦”。

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夹杂着愧疚、依恋,还有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更深邃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虚虚地伸向她的方向。并不敢真的触碰,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在空中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她弯下的眉梢,紧闭的眼睫,挺秀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着的、略显苍白的唇。

阳光在他指尖投下淡淡的影子,掠过她的脸颊。这个隐秘的、带着无限眷恋与不安的动作,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的无声的歉疚与贪恋。

就在他的指尖虚空描摹到她下颌轮廓时,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澄澈清亮的眸子,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正直直地看向他悬在半空、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长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藏进被子里,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苍白的脸上也瞬间浮起一抹窘迫的红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

“姐姐……”

裴玉弓缓缓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抬手,将颊边那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慌乱的眼神、泛红的脸颊,以及藏在被子下不自然蜷起的手。她没有追问那个尴尬的动作,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他感觉如何。

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那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怒火,也没有了午间发现他高烧时的惊慌与心疼,只剩下带着审视与距离感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责骂都让长生心慌。

然后,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摆。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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