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放射科医生到民间艺术家，一位七旬老人的第二人生】

在北京东来顺餐厅门口，遇到了一位七十多岁的面人艺术家。摊位上那些可爱的摆件，都是用面团捏出来的。

让我惊讶的是，这位如今低头捏面人的老人，曾是一名放射科医生。

17 岁那年，他作为知青被派往内蒙古，从事艰苦的农耕生产。后来因为特殊年代中专层级的人才断档，他被召回北京，接受放射科培训，随后进入医院工作。那是一个知识传承被打断、制度尚未重建的时期，管理意识相对落后——他所在科室的放射科医生，必须在几乎没有防护的状态下工作，病人在拍片时，医生也需要一同暴露在充满射线的检查室中。

他提到，那些年在医疗系统里，真正让人寒心的，还不只是工作本身的风险，而是在关键时刻普遍存在的推诿、回避和不敢承担责任的氛围。在非典、设备故障等事件中，事实摆在眼前，却迟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做决定。那种长期的消耗，让人慢慢失去对环境的乐观。

52 岁那年，他选择提前退休。

离开医院后，他开始专心学习捏面人，后来成了北京地区小有名气的民间艺人。他多次接受采访，上过电视节目，还带过不少青少年徒弟，有的在手工类比赛中拿过奖。他的作品对手部控制要求极高——比指甲还小的人物要嵌进核桃里，舞狮头中还能藏一个孩子的面孔，这些没有十几年功夫是做不出来的。

聊到非遗传承，他只是淡淡地说，申请过程太复杂，牵扯的裙带关系和官僚主义也多，真正把手艺练成熟的人，反而常常被挡在门外。但他说，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在乎这些名头了，“自己玩儿得开心就好，能让喜欢我作品的人感到快乐，就够了。”

有时，他会跟着民间艺术家的协会到南方旅行，和其他艺术家交流手艺，他很开心。

我问他，孩子是否继承了这门手艺。他笑着指了指摊位前排那些现代动画角色——那是他女儿捏的。从小没正式教过，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半个小时，就能捏出一个美人鱼或艾莎公主。

女儿今年 40 岁，是一名程序员，业余也尝试过在网上卖这些小摆件，但销量寥寥，后来还是选择专心上班。我忍不住建议，也许他女儿可以当副业，试试做一些年轻人喜欢的盲盒或 IP 角色，这么好的手艺，如果就这样断掉，实在可惜。

他说，年纪大了，视力下降，手也开始不稳了。打算把家里的这一批面人慢慢卖掉，以后也不再摆摊，在家看看书。

他已经在这家餐厅门口摆了二十年。几任老板都对他很好，不仅免费提供摊位，还提供免费的餐食。

不知不觉，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我送了他一本我的书《绽放》。祝福他，继续做让自己有生命力的事；也希望这些静静存在于街角的民间手艺，能被更多人看见、被温柔地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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