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46

另一边，裴玉弓回到自己房中，枯坐良久。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她一夜未眠，眼前反复晃动着长生跪得笔直的背影，以及他沉默回避时低垂的眼睫。怒火早已消散，剩下的是沉甸甸的担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她气他不信她，可他那副宁愿受罚也绝不多言的模样，又让她隐隐感到，他所隐瞒的，或许远非寻常“私事”那么简单。

晨起处理事务，她屡屡走神，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一个字。心浮气躁，干脆搁了笔。

晌午，严霁照例来陪她用膳。见裴玉弓眼下淡淡的青影和食不知味的样子，严霁并不多问，只默默布菜。

裴玉弓扒拉了几口饭，终于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开口：“长生……怎么样了？”

严霁闻言，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长生？他怎么了？” 她负责府内防卫和人员调度，并未接到任何关于长生异常的报告。

裴玉弓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筷子的手收紧：“昨夜……他没去找你拿伤药，或是让你看看伤势？” 她以为长生至少会去找严霁处理，毕竟严霁算是半个师父，也通晓外伤。

“没有。” 严霁摇头，神色也认真起来，“昨日傍晚之后，我便未见过他。公主，他受伤了？”

裴玉弓的脸色瞬间白了。昨夜她盛怒之下下手重，长生背上定然伤得不轻，还有那身血气……他怎么可能不去处理伤口？

“糟了！”

她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也顾不得，快步就向外走，“去他院子！”

严霁见状，立刻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两人小跑至长生所住的小院。院门虚掩，一片死寂。裴玉弓连门也顾不上敲，直接用力推开，闯了进去。

“长生！”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裴玉弓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上的少年。

长生赤裸着上身，侧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背上，昨夜藤条留下的纵横交错的檩子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肿胀得更加厉害，颜色已转为深紫，有些地方甚至隐隐透着黑气，在少年紧实的背肌上交错盘踞，触目惊心。而他左臂外侧，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虽然不深，但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显然未经任何处理。

更让裴玉弓心头紧缩的是长生的状态。他呼吸粗重急促，对她们的闯入毫无反应，显然已陷入昏迷。

裴玉弓几步抢到床前，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再看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紧闭双眼下不安颤动的睫毛，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疼，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昨夜所有的怒气、失望、质问，在这一刻都被这骇人的景象和掌心滚烫的温度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后悔与心疼。

“快去取冷水、干净的布巾、金疮药、还有退热的药丸！” 裴玉弓急声对严霁吩咐，声音已然不稳。她自己则立刻在床边坐下，想碰触他的背，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严霁也看清了长生的状况，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二话不说转身疾步出去准备。

屋内只剩下裴玉弓，长生灼热的喘息，她看着他背上那些可怖的伤痕，想起昨夜自己挥落藤条时的决绝，一股浓烈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你……你这个傻子……”

她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颤抖着手，轻柔地拨开他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的碎发。

昏迷中的长生似乎感受到一丝凉意，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这一下细微的依赖，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裴玉弓心上。

严霁动作快，不多时便带着所需的物品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热水盆的小厮。她将人拦在门外，自己接过东西便关了门，隔绝了所有探询的目光。

“公主，我来处理伤口。”

严霁声音沉稳，手里已拿起了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她见多识广，下手稳准，先是用温水小心清理了长生手臂上那道刀伤，洒上药粉，利落地包扎好。整个过程，长生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轮到背上那些可怖的檩痕时，连严霁的眉头都拧了起来。有些地方肿胀得发亮，皮下淤血严重，甚至有轻微的破皮。她看了裴玉弓一眼，低声道：“公主，这伤……需得化瘀散热，恐怕会有些疼。”

裴玉弓咬紧了下唇，点了点头，目光须臾不离长生的脸，仿佛想替他分担一些痛苦。

严霁不再多言，取来活血化瘀的药膏，用掌心焐热了，才涂抹在那些紫黑的伤痕上。她的力道已经放得极轻，但药膏的刺激和按压仍让昏迷中的长生身体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额头上刚刚被冷巾降下些许的温度又灼热起来。

“长生……忍一忍……”

裴玉弓握住了他垂在床边滚烫的手，声音哽咽。她的手冰凉，触及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差让她心惊。

药膏涂完，严霁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口，才将退热的药丸用温水化开。裴玉弓接过药碗，试图喂给长生，但他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我来。”

严霁上前，手法熟练地捏开长生的下颌，将药汁缓缓灌入，再轻抚他的咽喉助其吞咽。一番折腾，总算是将药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严霁退开几步，看着裴玉弓依旧紧握着长生的手，坐在床边寸步不离的模样，心中暗叹。她低声道：“公主，药已用了，热度退下去需要时间。他年轻体健，应无大碍，只是这外伤……需得精心照料几日，莫要沾水，按时换药。”

裴玉弓“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移开，只道：“有劳师父。这里我看着，你先去忙吧，对外……就说长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是。” 严霁应下，将剩下的药物和布巾放在床边小几上，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少年和床边神色复杂的女子，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