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45
裴玉弓站在他面前,怒火在她胸腔里炸开,但比怒火更尖锐的,是被隔绝在外的刺痛——他果然去做了危险的事,而他,一个字都不打算告诉她!
长生在她的逼视下无处遁形。他知道瞒不过了,那气味太明显。他垂下眼,避开她眼中那灼人的失望与惊痛,双膝一弯,笔直地跪了下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长生有错,” 他声音干涩,带着认命般的平静,“甘愿受罚。”
“错?” 裴玉弓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你错在何处?错在不该深夜外出?错在不该身上带血?长生,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弯下腰,与他平视,目光紧紧锁住他低垂的眼帘,“我要知道,你究竟去做了什么?为何要独自涉险?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要这样不管不顾,连……连我都不能透露半分?!”
她的声音里,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担忧。她气他冒险,更气他将自己全然封闭,将她排除在他的世界和危险之外。
长生跪得笔直,背脊僵硬。他能感受到姐姐目光中的重量,这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他嘴唇动了动,那些关于血仇、关于今夜手刃仇敌的经过,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被更深的顾虑死死压住。
不能说。冤屈太深,牵扯太大,仇敌或许仍在暗处窥伺。他不能将她拖进这潭浑水,不能让她因自己而承担额外的风险。知道得越多,对她越危险。
“……是长生的一些私事。” 他最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固执的回避,“……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牵连旁人,更不会连累姐姐。请姐姐……只管责罚长生擅自行动便是。”
“私事?处理干净?” 裴玉弓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将所有事情一肩扛下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烧得她心肺生疼。她教他信任,教他依仗,他却学会了用最生疏的方式将她推开!
“好,好一个‘私事’!”
她不再追问,转身疾步走向墙边小几,一把抓起那根深褐色的藤条。藤身冰凉沉重,握在手中,仿佛也握住了她无处宣泄的怒意与心痛。
她走回他面前,藤条尖端几乎要点到他的肩背。
“我最后问你,从今往后,若再遇类似‘私事’,你可会提前知会我?可能信我一次,让我知晓,而非独自去拼命?”
长生身体颤了颤。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绝,那深藏的、几乎可以说是恳求的意味。他知道,只要此刻点一下头,说一句“会”,或许就能平息她大半怒火。可是……他不能。未来的复仇之路只会更险,他无法说出做不到的承诺。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这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裴玉弓眼底最后一丝期望的光芒熄灭了,化为彻底的失望与冰冷。
“看来,是我这些年白教你了。” 她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你始终……未曾真正信我。”
话音未落,藤条已挟着风声,狠狠抽落!
“啪——!” 重重一声闷响,抽在长生挺直的背脊上。一道狰狞的红痕瞬间肿起。
“擅作主张,孤身犯险!”
“啪!”
“心有隐秘,却不知权衡!”
“啪!”
“你宁可自己沾染血腥,也不肯对我吐露半分!” 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颤抖的哽咽,“长生,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值得依靠吗?”
藤条一次次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残酷。长生咬紧了牙关,背上的剧痛火烧火燎,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她每一句话里包含的怒其不争的痛心。他无法辩解,只能用身体承受着她所有的怒火与失望。
不知过了多久,藤条抽打的声音停了。裴玉弓握着藤条的手发抖,虎口震得发麻。她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汗湿的鬓发、绷紧的颈项和那伤痕累累却依旧固执挺直的背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藤条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再看他,声音沙哑而疲惫:“自己上药。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出别院半步。你手下的事,暂交师父。”
说完,她转身走向房门,脚步有些虚浮。手触及门扉时,她停顿了片刻,背对着他,留下一句话:
“我宁可你是个需要我庇护的麻烦,也不想你做个把我蒙在鼓里的‘得力’之人。”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月光与她一同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浓重的黑暗、未散的血腥气,和跪在原地的长生。
背上的疼痛剧烈地喧嚣,但她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让他看到了其中隐藏的伤害。他依然不后悔手刃仇敌,但此刻,一种比复仇更深沉、更苦涩的痛楚,缓慢地蔓延开来。
长生瞬间脱了力,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筋骨,再也支撑不住挺直的姿态,整个人向前一倾,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那一声闷响,与其说是撞击,不如说是他所有强撑意志溃堤的余音。
他就那样静静地伏着,背上的伤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清晰起来,每一道檩子都像烧红的烙铁,灼烤着神经。血腥味混着他自己的汗水气息,充斥在鼻腔,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是她离去前那句比藤条更伤人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黯淡的月光,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开始机械地脱去身上那身染血的夜行衣。布料摩擦到伤口时,带来尖锐的刺痛,他额上渗出更多冷汗,却只是咬着牙,将衣物尽数褪下,团成一团扔在角落。手臂上,一道不算太深却颇长的刀伤暴露出来,是今夜行动时被对方垂死反扑划到的,之前竟未太察觉。
没有理会伤口,也没有去拿伤药,他只是用冷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臂,便精疲力竭地趴倒在床上。他闷哼一声,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心俱疲,加上失血和情绪的剧烈震荡,昏沉很快如同厚重的潮水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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