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可《怀人诗》（二）

十一、避寇仓皇尚说诗，一生无愧古经师。 只伤遗稿都灰烬，不工胡笺（胡承珙《毛诗后笺》）马释（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垂。嘉兴陆颂襄老师祖穀。陆师以拔贡朝考第一，例得七品京官。弃之归里，教授小学。后长嘉兴图书馆。己丑（周海崟有注：或丁丑之误）倭乱，避兵上海。余辈请授《诗经》，师亦欣然开讲。已而还乡，悲愤而卒。闻其著述，毁于兵燹。伤已！

十二、一别程门四十年，酒边捧手各欣然。那知尚论千秋士，只许齐人鲁仲连。嘉定吴恒如老师，以字行。

十三、高楼藏海不藏山，谡谡松风度石栏。见说主人中夜起，每依北斗望长安。闽县郑海藏老师孝胥，字太夷，号苏戡，又号柳下，又号夜起翁。郑师在上海南洋路筑海藏楼，吟啸其中，垂二十年。四方诗人之过沪者，无不仰之如龙门焉。

十四、春日樱桃秋日菊，当年杖履数追陪。即今每过西州路，怎不挝门痛哭来。海藏楼下有樱数十株，菊数百盆。每值花时，招客共赏。自师北去，此楼与花俱不可问矣。

十五、手持帝子出虎穴，千古才人无此诗。始信性情书卷外，还须遭遇一番奇。“手持帝子出虎穴，青史茫茫无此奇。”此海藏师得意句也。千古诗人，谁能赋此？

十六、冯翁原是丈人行，许我新诗近晚唐。只莫学他无赖子，微之轻薄牧之狂。金坛冯蒿庵世丈煦，字梦华。蒿丈与余外家世有交谊，晚年居沪主持赈务。余袖诗晋谒，蒿丈大喜，许为晚唐，但又力戒“勿落轻薄猖狂一流”。老辈风规，犹可想见。

十七、郑虔不过称三绝，此老居然四妙传。喜我手摩心契语，呼灯连夜写诗联。安吉吴缶庐世丈俊卿，字昌硕，又号苦铁。缶翁诗书画刻，俱臻高诣。余尝献诗，有“手摹心契”之语，缶翁大喜，即夕写长联以报。联语为余自制，出句用山谷诗：“昨蒙双鲤鱼，远讬郑人缓”；对句用后山诗：“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盖为海藏、农髯二师作也。附志于此，以告读者。

十八、吾乡尊宿沈培老，十万图书拥一楼。只惜凭栏凝眺处，沧波落日不胜愁。嘉兴沈寐叟世丈曾植，字子培，号乙庵。寐叟晚寓上海新闸路，榜曰“海日楼”。登斯楼者，但见插架纵横，不知此老何在？必高声呼之，乃从书堆中伛偻而出。谈及文艺，意兴甚豪。惜余生晚，止数面耳。寐叟藏书，已归南京图书馆。尚有名号斋馆印章数百枚，不知何归？

十九、少为西掖掌纶手，老作南湖垂钓徒。记得烟波容与处，看花把酒每忘晡。秀水金香严世丈蓉镜，字甸丞，号滮湖遗老。香丈以进士官中书简知府，挂冠归里，于南湖之滨创高士祠，自司香火。余辈每游南湖，辄过其居，挟之登舟，看花把酒，不知红日之西徂也。

二十、是翁老蓄竹垞图，净几明窗卷复舒。此日不知落谁手？前尘回首足嗟吁。香丈曾以二百金，从王息存家购得曹次岳所作之《竹垞图》。一日示余，且曰“俟我死后，子能如数予我家人，此图即为子所有矣。”及丈捐馆，余亟往询，已为沙咤利所得。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