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5-12-20 12:06

《清辉映山海》43

“人心叵测,你倒把来历不明的人当了宝。”

裴澈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裴玉弓耳朵,轻轻拧了拧。这动作带着久远记忆里的亲昵,是幼时她调皮犯错后,兄长最常施以的惩戒。

“哎哎哥!你放手!”

裴玉弓猝不及防,耳朵微微发热,下意识偏头想躲,又顾忌着形象不敢动作太大,只得压着声音抗议,“我都多大了,还来这一套?”

“多大?便是七老八十,你也是我妹妹。”

裴澈哼了一声,松了手,看她忙不迭去揉耳朵,其实根本没用什么力,“他年纪小,即便心思单纯,也容易受人摆布,或是一念之差行差踏错。你把他教得再好,有些根子上的东西,难说。”

裴玉弓揉耳朵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认真道:“三哥,我明白你的顾虑。可他跟着我这几年,历经艰险,从未有过二心。人心固然难测,但若因惧怕未知的可能,便拒所有善意与忠诚于千里之外,岂不是因噎废食?”

她顿了顿,却更坚定,“我看人,不全凭感觉。他是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裴澈看着她清澈眸子里不容置疑的信任,未再就此多言,却是抬手又要去碰她耳朵。裴玉弓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眼睛警惕地眯起。

不料,裴澈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她方才被拧过的耳垂上,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揉了揉,力道温和。

“即便他千好万好,堂堂公主,身边只跟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起居出入,像什么样子?严霁如今也是,只顾着你的安危,这些细节上反倒没了算计。”

感受到兄长指尖的温柔,裴玉弓心头微软,方才那点小小的抗议也散了,语气软和下来,却仍辩解:“这怎能怪师父?我们出门在外,讲究的是轻车简从,动静越小越好。车马成群、仆从如云,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再说了,人贵精不贵多,长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规矩本事,哪样差了?寻常三五个侍卫,未必及得上他一个妥帖得力。”

裴澈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望向远处花丛,似乎接受了她的部分说法,但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

长生在花丛后垂首恭立,轻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无人看见的袖中,那双手,悄然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人心叵测”“来历不明”……

少年抬起眼,望向相对而坐的两人。女子笑靥如花,正将一块点心递到对面男子面前,男子虽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那画面温馨得有些刺目。

长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复又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暗色。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有些烙印,不是锦衣玉食、悉心教养就能轻易抹去的。姐姐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片立足之地。而那位睿王殿下……他给了他一个无比清晰的定位,和一道需要他用漫长岁月去跨越、去证明的鸿沟。

长生缓缓吸了口气,鼻尖满是牡丹浓烈的香气。然后,他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在石缝中努力生长的青竹,沉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韧劲。

路还很长。而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裴澈侧首,对数步之外的雾山吩咐了一句:“把人带来。”

雾山颔首,无声退去。不过片刻,便领着一对身着同样浅粉色宫女服饰的小女孩走了回来。两人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相仿,容貌竟有八九分相似,皆是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一个眼神沉静些,微微垂着眼;另一个眸光更灵动,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裴玉弓,又迅速低下头。

两人走到近前,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划一,声音也清脆同步:“奴婢木槿、花影,拜见王爷,拜见公主。”

“双生姐妹?” 裴玉弓眼前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欣喜,弯下腰仔细打量她们,“抬起头我瞧瞧。多大了?”

两人依言抬头。回话的是眼神更灵动的那个:“回公主,奴婢们今年十二。”

裴玉弓直起身,转向裴澈,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三哥,这是……?”

“给你留的。自小受过些训导,认得几个字,手脚也还算麻利,根骨尚可,略通些粗浅拳脚。让严霁带回去亲自调教,跟在身边伺候笔墨起居,或跑腿传话,总比只有一个小子方便。”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连人选都备好了。裴玉弓心中暖意流淌,知道这是兄长无声的关怀与支持,既全了她的体面与安全,又未直接否定她信任长生的选择。

“多谢三哥!” 她笑容明媚,如同融入了一片灿烂的春光,对木槿花影温声道,“起来吧。以后跟着我,用心办事便是。”

“谢公主恩典。” 姐妹俩再次齐声道谢,规矩地起身,垂手退到一旁。

裴澈这才点了下头,目光扫过依旧安静侍立在侧、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长生,未再多言,只对裴玉弓道:“前头那株‘姚黄’开得极好,去看看吧。”

“好。” 裴玉弓欣然应允,兄妹二人并肩向花丛深处走去。

木槿和花影则按照雾山的示意,由长生领着,先行退出西苑,前往京郊别院。长生步履稳定,唯有在经过那对新来的双生姐妹时,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阳光将三个年龄相仿却身份迥异的少年的身影拉长,悄无声息地投向不同的轨迹。满园牡丹依旧喧闹地盛放着,映照着这皇家苑囿中,平静表象下悄然流动的微妙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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