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映山海》42

裴澈被她这直白到莽撞的问题逗得失笑。他走到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叶：“这重要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怎么不重要？”

裴玉弓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睛瞪圆了些，认真道，“睿王殿下开府，掌京畿巡防营，听着是威风。可养兵要钱，养马更要钱，安置人心、打点上下、蓄养死士、探听消息……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我不在的这三年，‘玉颜斋’还有后来各地‘伍记’汇过来的银子，可没少往你这边流。你不招兵买马，不铺排场面，不暗蓄实力，那我给你的钱，你都花哪儿去了？总不能是……攒着给我当嫁妆吧？”

裴澈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些许，却伸手敲她额头，动作自然熟稔，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

“舍不得了？”

“那怎么会？！”

裴玉弓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又敲我”，眼神却亮得灼人，带着毫无保留的赤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就是给你挣的！三哥，我知道你不容易。宫里，朝堂，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弄来什么。钱不够，我就再去挣；人不够，我就想办法找；消息不灵，我就把网织得更大更密。我回来了，就不是来当摆设、享清福的。”

她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砸在裴澈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眸熠熠、神情坚定的女子，恍然惊觉，那个需要他严苛管教、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妹妹，真的已经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翅膀，自己的天地，却依然毫不犹豫地飞回他身边，要与他共同面对最险恶的风雨。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厚重而温暖的东西，比血缘更浓，比誓言更沉。

良久，裴澈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京畿巡防营明面上五千人，可用者约三千。王府亲卫三百，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暗桩、眼线遍布京中各部及几个王府，北疆、南境亦有布局。钱财……你送来的，大半用于此。另有部分，购置了粮草、军械，藏于京外隐秘之处。”

他没有隐瞒，甚至说得颇为详细。这是全然交付的信任。

裴玉弓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着，脑中飞快计算、整合信息。听完，她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细节，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裴澈眸光微凝：“入春后，咳嗽旧疾复发，太医署日夜轮值。奏章已多由我与几位阁臣分理。”

裴玉弓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时间不多了，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皇帝的健康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一旦落下，便是真正的风暴。

“嗯。”裴澈只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裴玉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给裴澈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伍月牙’会在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最大的绸缎庄，兼营南北货。明面是生意，暗里……就是你在宫外最趁手的钱袋和耳目。”她转过身，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娇憨与急切，只剩下属于“伍老板”的沉稳与决断，“需要我做什么，三哥，你只需递句话。”

她没有问危险，没有问代价，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裴澈看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舆图上，仿佛与那江山格局隐隐重合。他心中那片因权力斗争而日益冰封的角落，被这毫无保留的暖意，悄然融开了一线。

“第一件事，”他缓缓开口，“保护好你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裴玉弓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明亮坦荡，带着被珍视的喜悦和一丝狡黠：“知道啦，殿下。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裴澈也微微扬起唇角，“西苑的牡丹确实开得不错。明日……陪我去看看。”

不是命令，是邀请。是时隔多年，兄妹间一次迟来的、偷闲的相聚。

裴玉弓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窗外夜色正浓，书房内灯火可亲。前路艰险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相依，便觉山海亦可平。

次日，西苑。

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锦绣堆云般铺展开，魏紫姚黄，赵粉豆绿，在澄澈的日光下流淌着富丽饱满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芬芳。

裴玉弓依约而至，只带了长生一人。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银线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轻衫，发髻轻绾，斜插一支玲珑剔透的碧玉簪，通身清雅，仿佛自江南烟雨图中走出，与满园华贵雍容的牡丹相映，别有一番脱俗气韵。

长生紧随其后，一身低调的藏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新竹。见到负手而立的裴澈，他立刻停下脚步，垂首，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流畅规矩，声音平稳清晰：“属下长生，拜见睿王殿下。”

裴澈转过身，玄色亲王常服上的银线暗纹在日光下微闪，目光先在妹妹明显气色更佳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欣慰，随即落到长生身上，那审视的意味便重了几分。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那份超过年龄的沉稳与克制，反倒引起裴澈注意。他并未立刻叫起。

长生保持着姿势，纹丝不动。

裴玉弓几步走到裴澈身边，笑盈盈唤了声“三哥”，目光便忍不住被那株罕见的墨紫牡丹吸引：“这便是‘青龙卧墨池’？果然名不虚传，倒真有几分卧龙潜渊的气象。”

裴澈这才抬手：“起吧。”

目光却未离开妹妹，无奈的责备，“信里知道有这么个人，今日见了，倒更想说你了。什么人都好往身边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