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在回忆里反复地往返流,像是腊月寒冬中凛冽冷风冲洗着的大雪,只有来势汹汹地向下倾斜,却不会逆着寒风梳梳身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再喜欢看雪了,但是每当我有时间去望看雪花,脑海里却总是会浮现出一个在雪地里耸着身子,把自己包裹地很严实的小孩,他在看不远处的同龄人打雪仗,在球门下堆雪人。
我的故乡没什么特殊,次次回忆,都是白茫茫的。
在我还小的时候,高密的雪一般不下,只要下雪总是会连续下好久,直到能将泥土地裹挟起来,将石子恶作剧般地藏起来等待着路人走过去能踩上一脚,喊出一声,才作了罢。
记忆里,村子很小,来来回回走的也只有那么几条路,也尚不发达,没有铺上沥青与石板;所以我只能带着接触雪花后有些湿润的鞋子,一脚一脚踩进莎莎的雪地里搅和着泥土,一步一步地上学去。村子的里的人都是如此。大人们一般更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气,这弯弯绕绕的条条道路上,他们总能走得沉稳。
而等到雪化了,走起路来就更加艰难了。当厚厚的雪被日光与脚步渐渐压薄、消融,村子便会显露出它斑驳的底色。那片深浅不一的褐色沼泽,混着秋天时候飘散的落叶和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草梗,冰凉的泥浆瞬间会灌满鞋窝。特别对于小孩子来说,那不是来自粘腻的泥土的骚扰,而是在踢踏着包着水渍与泥巴的鞋子走进家门后奶奶的一句句埋怨,每当这时,个别家门还会出现小孩子端着盆子在外面洗鞋子的景象。
那个端着盆子洗鞋子的小孩,并不是我。记忆在这里总是重叠,分不清是谁家的门廊下,只记得铁盆边缘锈迹斑斑的,刚从暖瓶里倒出来的水还冒着沸腾的热气,掺着一舀子凉水,或许手伸进去才不会麻木。
雪后的清晨,世界静得能听清屋檐冰凌滴落的水声,像缓慢的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那时,我家前面的小河沟就会变得沉默,水面会结出一层厚厚的,不透明的冰。在那条小河沟上,有一根倒在上面能够连接沟两岸的电线杆;每每结冰,以那根电线杆为中心,总会出现不少坑洞。冬天的宝石像滴在木板上的水滴,四散开来。
村子里只有两所学校,一所幼儿园一所初中,并且因为孩子很少,所以学生都会一直同班十年。
等到我上了初中,我的鞋子还是会湿,但刷鞋的却已经从奶奶换成了我。那时,我才真正从村子里走出去,更加意识到了村子的渺小。可城里没有会连续陪伴我十年的发小,没有弯弯绕绕的小路,没有倒在小河沟旁的电线杆,也没有因为弄脏鞋子批评我的奶奶。
时过境迁,我已经走惯了城市的沥青路,再也不用担心有雪会连同泥浆弄脏我的鞋履。我隔一段时间便会回家一趟,忘记了是哪一年,当我再次回到村子,道路已经变成了水泥地,那根倒下的电线杆也伴随着路旁大槐树的倒下而消失不见了。我突然想重新走走这座我记忆中小到不能再小的村子,那一刻我的世界颠覆:村子其实很大,大到我跑一天都跑不回家里的门廊。那时我才知道,我所生活的故乡并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小,只是我记忆里所承载的故乡只能那么小。
村子后还有一大片田地,至今我都没有领略完整过它的全貌,我很想知道那么大的田地铺满雪花的样子。
但我已经失去了看雪的能力,连带着走完全部田地的耐心,早就已经随着过去丢出去的雪球碎落一地。
是我记忆的封闭,锁住了村子的拓展。
它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新。
我每次回去奶奶都会往我的口袋塞几百块钱,告诉我想买什么就买,奶奶有钱。
如今我已经大三了,回到村子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每当我坐上火车,高密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就会不断地想,要是回到家,会先碰到谁。
那场在我记忆里下了很久的雪终究会融化,路上的水渍也最终会干涸,我再也找不到当年被硬毛刷刷得破烂的旅游鞋。但有些东西,就像那些被反复洗涤,却总也褪不尽的淡黄色泥痕,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之中,它们不言不语,却在我一次次地回头里告诉我: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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