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干杯]《再次来过》10
当夜,何无谌扛不过傅觉三言两语,恍恍惚惚留宿下来。
许是身体已然习惯,他躺在客房时,竟无陌生之意,自然熟稔如同回自己家。
床上,何无谌十指交叉将双手压在后脑勺下面,右腿搁在膝盖上,高高地跷着,他攒着眉头,两眼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
傅觉魂不守舍、怏怏不乐的脸,掀起他原平静如水的思绪,纷乱的思绪如棉絮,风一吹便纷纷散散,掠过心头的一片茫然、惆怅。
这所房子,布局摆设貌似没有改变,两个人生活痕迹十分明显,无论是浴室成对牙刷、桌上情侣水杯,衣帽间里不同风格的衣物,还是客厅明晃晃的照片,无一不例外地证明,他曾扎扎实实在这生活过。
夜深人静,窗外树叶发出沙沙声,何无谌心不在焉地听着,倾听着倾听着,困倦爬上眼皮,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几秒后又睁开,继而再次闭上,睫毛轻颤。
何无谌沉沉睡下,摊手摊脚。
客房门却在此时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一道高大魁梧人影缩于那一条缝隙,渐渐压在何无谌身上。
那人的小心翼翼地抚过何无谌的眉骨,触碰轻得像怕惊碎梦境,继而是鼻梁,最后停在微翘的唇角。指腹下温软的触感让他呼吸发颤,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宁静:“何无谌,你不乖。”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沉睡人的额角,沙哑的低语融进夜色里:“你是要我死吗?”
来人正是傅觉,傅觉俯身贴上何无谌的耳边,喃喃道:“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一直都知道。”
他的声音柔声细语,悠然慢调,全无半点幽怨之意。
傅觉望着何无谌,手指按在何无谌微蹙的眉头,他嘴角无力弯了一下,似笑非笑:“明明说好一辈子,怎么……就被抛弃了?”
自嘲的潮汐,涌上沉水黑眸。原本黏腻的人一夜之间厌他、避他、一心逃离,他争取过、固执不放手,他想刨根问底、嘶声力竭诘问何无谌,但却止步克制于那双露出厌恶憎恨眼神之前。
“何无谌你怎么敢?怎么敢转头就能像个没事人一样逍遥自在。”
他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全然不在意?
夜寂沉默,无止尽的求而不得,化在泣血之中。
风过树梢,仍吟沙沙,只不过似揉杂异响,轻轻地,热滚滚地,若说不完的悄悄呓语,长久不息。
第二天十点,何无谌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身,心跳如同被擂鼓震震,他呼吸急促,面颊随着呼吸而渐渐滚烫。
“*”何无谌羞愤地狠狠朝枕头捶了一拳,“疯了。”
他居然做椿梦!做就做,可梦里对象居然还是傅觉那张冰山脸!
最让他震惊的是,梦里的他过于热情迎合,勾脖搭背,耳鬓厮磨,黏糊亲昵劲令他久久回不过神,下意识地捂住屁股,那充实涨满的感觉,怎么那么真实?
而在客房外的傅觉听到房里的动静,微微歪头,忽然抬眼笑了。
三十分钟后,何无谌顶着冷水冲洗的脸出客房,迎头就差点撞上杵在门口的人,待他定眼一瞧,顿时心跳耳热,欲干未尽的水滴几乎要被陡然上升的温度蒸发散去。
何无谌脚步一个踉跄后撤,喉结一紧。
“怎么了?”傅觉面露疑惑,歉意一笑,“吓到你了?我刚想敲门的。”
傅觉的目光关切,何无谌嘴巴微微张开,似久渴欲饮般吞了吞口水,眼神如无定点四处乱飘,一不小心瞟到傅觉粗壮结实的大腿,瞳孔狠狠一颤。
他觉得脸上热烘烘,脑子乱烘烘一团,热得要爆炸。
“*”何无谌低头轻骂。
“怎么了?”
余光里那双大腿突然靠近,藏在运动背心下劲痩的腰,一晃一悠撞进视野,何无谌猛吸一口气,连连后退:“没事没事,我就”他结结巴巴,眉心眼梢抹上无措。
他一时汗颜无地,飞快蹿过傅觉身边,一溜烟跑得如离箭之弦,羞愤仓皇之余丢下一句话。
“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跑进电梯,气喘吁吁的何无谌无地自容地捂住脸,他心里唾骂,再怎么样,做梦对象不能是傅觉啊!
他靠在电梯角,两眼一翻,搔着后脑勺,那不绝于耳的暧昧声,在脑袋放大炸裂。
“啊啊啊啊啊!”
何无谌将这超出正常的行为通通甩给二十多岁的他,面躁心热的他直接拉谢雪临去俱乐部玩,两天通宵达旦,企图将血里沸腾的躁意消耗干净。
终于消遣干净、神清气爽的何无谌本想回谢雪临那,冷不丁想起自己衣服还在傅觉家,脚步一顿,他愣是纠结了好一会儿,其实衣服不值几个钱,但傅觉家处处的痕迹,让他看得别扭极了。
何无谌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傅觉家,收拾他以前的东西,以免傅觉触情生情。
他手机早就没电,谢雪临送他去小区门口,又因工作就先走。
吹着口哨,慵懒散漫的何无谌抬手刚敲门就被兜头一棒。
“爸,妈!”
何爸何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烟城,“花天酒地”的他被当场逮在门口。
不怒自威的何爸充分展露教导主任的气势,一身酒味的何无谌几乎当场就软了腿。
“去哪了?一个晚上不着家?”何爸的巴掌迎面而来。
何无谌头一缩,辩解道:“没有,爸,我就和老谢喝几口。”
“喝几口!”何爸一嗓子吼出,何无谌哭丧个脸膝盖差点一弯,“你看你,无法无天!”
何无谌衣领猛地被揪住,何爸戳着领口一个个口红印,气急道:“你看这是什么!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爸。”傅觉一步跨前,宽厚的肩背瞬间将何无谌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像一堵突然拔起的墙。
“小傅,你别拦着,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训这混小子,死性不改!”
何无谌欲哭无泪,他原本是打算出去放肆的,但不知怎么地,满脑子都是和傅觉滚橦单的画面,羞愤的他一个劲给自己灌酒,大家聚在一起玩游戏玩上头,几个口红印而已,但本就不占理的他,碰上严谨家风的何爸,没事也成有事。
“何无谌!”
何无谌躲在傅觉身后,坚实的臂膀安全感十足,让他底气多上几分,鼓起气应了一声:“爸,我真没鬼混,游戏游戏而已!”
“游戏!我看你就是皮痒。”
“好了好了,何主任。”这时何妈见傅觉神色不对劲,赶紧拉住何爸,“你让他们小两口先自己解决。”
她是知晓自家儿子性情的,断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两个人之间应当是出现问题,再打也比不过沟通强。
何无谌趁他妈出手相助,赶紧拖着傅觉躲进卧室。
一到卧室,他赶紧关门,门外何爸怒骂不断,何无谌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起身。
他爸就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没多大事。
可一转头,傅觉正垂眸站着,这副默然乖巧的样子,一下子给他心整个虚到不行。
何无谌清了清嗓音,右手摸上后颈:“就是游戏而已,没别的。”他语速极快,尾音发虚,像是要把这件事含糊过去,“就跟朋友喝几杯,大家高兴也就随便玩玩。”
“嗯,你不用解释。”
何无谌一听这话,眼底迸出光亮:“你信我,我就说嘛,我爸那老古板,还得是年轻人能理解”
“你不用向我解释,我们已经离婚,你是自由的。”傅觉认真地看向他,神色平静如水,言外之意,他做什么跟傅觉没半毛钱关系。
何无谌怔愣一刻,随即讪讪笑几声:“是,是。”
他老脸一热。是啊,他心虚个什么劲?一个单身男人,就算真做出什么,又有什么可解释的。
“是我没资格。”
傅觉的声音轻轻落下。他抬头,猝然撞进一双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的眼睛里。
“我会跟他们好好说的,你先洗个澡,其他之后再说。”
“……好。”
他要是没瞎,傅觉他好像……不开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何无谌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算了!”他低声咕哝,像在说服自己,“关我屁事!”
何无谌洗好澡来到客厅时,何爸全力大开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看来即使有傅觉的解释,但也少不了一顿折磨,何无谌坐到沙发,他双手来回搓大腿,悻悻赔笑。
这面上的嬉皮笑脸不仅遭到何爸厉声训斥,后背还被卷起的杂志狠狠拍了好几下,疼得他呲牙咧嘴。
“人家小傅一大早就等在车站,你呢!夜不归宿!真是天高皇帝远,心野了,要上天是不是,以为我教训不了你?”
“现在夜不归宿,以后就敢在外面乱来,我和你妈是怎么教你的,学校怎么教你的,教你半夜鬼混,教你出去寻欢作乐,啊!”
“我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何爸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快飙到何无谌脸上,“你大了,很多事我不管你,但这件事性质十分恶劣,何无谌你听到了吗?”
“听到听到了。”何无谌一边躲,一边点头应和。
“喝酒可以,和朋友玩可以,可你自己看看,谁家正常人衣领上有口红印,还一身香水味。”
“儿子,这件事你爸说得对,你出去玩没问题,但玩也要有个度,让人印个口红在衣服上算什么回事?你结婚了,这”
“不结婚,也不能这样!”何爸侧头打断何妈,怒其不争地继续教育:“你和小傅的事,你是千求万求来的,一开始,我们两家还不答应,你愣是跪搓衣板跪好几天,犟得跟头驴,为了这事,小傅差点跟家里决裂。”
“现在好了,不到一年,你就这鬼样子,你让我怎么跟老傅交代,怎么跟他死去的爷爷交代!”
决裂?何无谌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从谢雪临嘴里出来,他铁定听个乐子,可这话是从他那身为教导主任的老爸嘴里说出,就不是一个等次的。
他瞪圆眼,嘴巴微张:“这么……这么艰难吗?”
耳边传来何妈语重心长的声音:“儿子,两个人过日子,总会有矛盾的,结婚就是磨合阶段,有什么事要沟通。”
“你从小到大,没那么求过我们,我是怕你后悔,你跟妈说,你和小傅是不是吵架了?”
谢雪临说他会后悔,现在连他妈也这么说?真有那么爱?何无谌立马朝厨房瞅去,头上立马被敲了一下。
“看看就光看,什么也不做!”何无谌小腿猝然挨了一记踹,他赶紧把腿缩了回来,装模作样得“嘶”一声抽气,扭着半边脸,嘴角向下撇着,含糊不清地嘟囔:“爸,真下死手啊。”
“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悠着点。”
“悠着点,悠着点,我看你就是皮痒痒,不修理不长记性!”何爸挑着打,何无谌捂头,背被打,缩背大腿被打,杂志在空中猎猎作响,当真下死手般。
“得得,别打,我去厨房帮忙帮忙!”他忙起身后退,双手慌乱地挡住袭来的杂志,“我去帮忙,帮忙,嘿嘿!”
“消消气,消消气,气坏身体不值当。”
傅觉在厨房忙碌,对做菜没兴趣没天赋的何无谌慢吞吞挪到厨房门口,实在是有点尴尬。
“要我说,不如出去吃。”何无谌率先开口打破微妙的寂静,挑虾线的傅觉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片刻。
何无谌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太麻烦你。”
傅觉没生气似的,背对他:“疼吗?有药酒。”合着客厅动静,这人全知道。何无谌满不在乎摆手,提步走进厨房,眼神斜斜瞥向专心挑虾线的人,扯出个戏谑的笑:“你就听着我挨打?”
“我出去的话,事情会更糟,不是吗?”何无谌到处乱瞥,看见采买的袋子里几个西红柿,他伸手挑个大的,说:“也是。”
“哎,他们怎么改时间?怎么还来你这了?我还寻思今天”西红柿在水流冲洗匆匆过一遍,何无谌就准备咬一口,还没到嘴里,就被一只手按住,继而西红柿从他的手里到另外一只手里。
傅觉面容平静,将西红柿扔进盛水的碗里,撒下几勺小苏打。
“泡泡再吃。”
“剩下要用白糖拌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何无谌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傅觉往碗里又扔了好几个西红柿,他带起隔热手套,掀开砂锅盖:“说是学校那边的事提前结束,就打算过来。”
“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消息,你都没回,我就只好把他们接到这。”
何无谌张张嘴,尴尬地小声嘀咕:“没听到。”不仅没听到也没看到。
为弥补他只好找事做,几分钟过后,他实在忍不了奇怪的氛围,洗小白菜的同时提出以后请傅觉吃饭。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他手腕抬到一半,正遇上递到面前的西红柿。
西红柿上的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可西红柿后,那双眼里的水光被压得很低,沉在一片疲倦的灰影里。
“你觉得,我们适合频繁见面?”傅觉这话问得不重,甚至是轻轻柔柔。
何无谌当场愣住,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这字字烫烙,反复在空气灼烧,不言自明的同时,野蛮撕开荒诞背后的悲色。
傅觉惯常、温润地笑笑,唇角甚至习惯性地想往上提一提,却像被什么坠住,只牵起一点僵硬的纹路。
何无谌那点强撑的若无其事此刻全然碎在脸上,他想眨眼,但眼帘只不自然地颤了颤,像是避开迎面而来却又无形的沙尘。
他目光从傅觉脸上移开一瞬,又慌忙找回来,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最后只虚虚地凝在西红柿上。
灰蒙蒙的眼睛,撒满千缕万缕酸楚。
一种缓慢的无措顺着他脊背蔓延开来。
“吃饭而已。”
他含糊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微湿的番茄蒂。
“那我可以拒绝,对吗?”
何无谌一抬眸,傅觉正定定地看他,目光似秋日晴空明净、淡忧。
发布于 广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