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树与北方文化

桦木属(Betula)广泛分布于北半球的温带北部和亚寒带地区.关于桦树产物的已知最早使用证据来自尼安德特人,考古显示可能早在二十万年前,他们就使用桦树焦油作为粘合剂.而智人对这种材质的使用痕迹几乎贯穿了整个石器时代.

在奥地利和意大利边境冰川发现的冰人奥茨(Ötzi),生活于距今五千多年前,他的随身物品中就包括两个桦树皮容器.其中一个容器装着桦树菌(Fomitopsis betulina),或许是用于药用;另一个可能铺着树叶作为隔热层,里面放着用于生火的工具和木蹄层孔菌(Fomes fomentarius),他的武器也是用桦树焦油粘在枪杆上的.

在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考古学家发现无数距今九千年左右的桦树焦油碎片,上面清晰可见人类牙齿的痕迹,尤其是6至15岁青少年留下的痕迹.30岁和40岁人群的牙齿也显示出咀嚼桦树焦油的痕迹.这也许是一种史前口腔清洁方式;也可能是纯粹的消遣娱乐行为.

挪威特隆赫姆(Trondheim)附近的考古遗址曾经发掘出一个圆柱形的桦树皮容器,它在沼泽地里埋藏了大约两千五百年但仍旧完好,里面曾经装过黄油.今天的考古学家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史前的贮存方式,这种环境也可以赋予黄油独特的风味.当然也可能同时有宗教意义,象征着丰饶与大地的馈赠.人们还在海德马克郡(Hedmark)的采石场中发现了两千三百年前的桦树皮容器;另一个在挪威的发现可以追溯到公元一千年左右,上面刻有几何图案.

今天巴基斯坦境内的巴赫沙利(Bakhshali),曾发现探讨数学概念的桦树皮手稿,南亚其它区域比如在今天阿富汗发现的健陀逻语手稿,为人们了解早期佛教的发展历史提供了重要线索.而克什米尔地区历史上有使用糙皮桦(Betula utilis)作为书写材料的传统.

在俄罗斯的诺夫哥罗德(Novgorod/Новгород),考古学家挖掘出数百份保存良好的桦树皮手稿,其年代可追溯至十至十五世纪.这些桦树皮手稿和信件的作者和内容形形色色;从著名政治家的演讲稿和信件到儿童涂鸦,这些文字是用尖头笔压印在桦树皮上的.桦树皮曾被广泛用作书写材料,直到十五世纪后逐渐被纸张取代.诺夫哥罗德的居民们知道一种预处理桦树皮的方法,可以使其柔韧且不易变形.农民们采集桦树皮在集市上出售,就像今天的人们在商店里买纸一样.

十三世纪初的挪威处于持续的内战之中,其中一个派系是实力强大的贵族Bagler,而他们的对手是Birkebeiner,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桦树腿’,因为这一派系中的许多人非常贫穷买不起冬衣,于是用桦树皮包裹腿脚作为鞋子和保暖之用.1204年Birkebeiner的国王哈康三世驾崩,只留下一个幼子作为王位继承人.Bagler派企图趁机抓捕并杀害这个婴儿.于是在1205年的圣诞节, Birkebeiner派中最优秀的两位滑雪者用桦树皮裹住自己的双腿,带着小王子踏上了穿越挪威群山的艰险滑雪之旅.他们于1206年成功把小王子安全送达特隆赫姆城,他后来登基成为哈康四世并结束内战.为了纪念那次滑雪之旅及其历史意义,挪威于1932年设立了’Birkebeine’滑雪赛,这项运动一直延续至今.参赛者需背负象征婴儿体重的背包,完成一段54公里长的雪道,这是当年Birkebeiner前往特隆赫姆途中的一部分.近年来加拿大和美国也举行了这项赛事.

无论在中世纪还是近代的北欧,桦树皮都是一种重要的材料,十三世纪的挪威国王立法者马格努斯(Magnus Lagabøte,1238-1280)就把保护桦树皮资源写进了法典.而在近代的饥荒时期,人们会将磨碎的树皮添加到面粉中制作树皮面包以节省资源.桦树皮也曾是贸易商品甚至可以用来缴纳税款,1820年的记录显示,挪威孔斯温厄尔(Kongsvinger)附近的一位农民就用桦树皮支付了他的兽医费用.此外,还有所谓的’桦树皮英里’,指一个人穿着桦树皮编织的鞋子行走而不磨损的距离,大约是16公里.在工业化之前的芬兰农村,家庭主妇们每年都会制作几十双桦树皮鞋,以确保全家人都能有鞋穿.

在漫长的冬季和不见牧草生长的夏季,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俄罗斯的农民常常用桦树枝条喂养牲畜.桦树是春天最早发芽的树种之一,其叶子和嫩芽虽然不如牧草那样方便食用,但往往是牲畜免于饿死的关键.桦木柴火燃烧温度高且时间长,也不像冷杉,云杉或松木那样会从炉膛中飞溅出火星.桦树的木材致密,纹理优美,易于打磨抛光,是制作家具的理想材料.

在俄罗斯北部的市集上,经常可以看见出售大块桦树皮的摊位.它们是良好的防潮隔热材料,通常铺在灰泥下,木屋的屋檐,以及窗台和天花板.由于桦树皮可以防水隔热,保护房屋免于腐烂并保持室内温度.有些村庄仍然用桦树皮覆盖浴室和附属建筑,当然桑拿的浴刷也往往用白桦枝条扎成.在古代诺夫哥罗德,房屋墙壁用彩绘桦树皮装饰.

在西伯利亚东部和雅库特(Yakutia)地区,猎人们携带卷起来的桦树皮搭建便携式住所.西伯利亚猎人也用桦树皮制作狩猎工具,他们把桦树皮拧成圆锥形引诱驼鹿.猎人们也离不开锋利好用的桦树皮柄刀,它握感舒适不易滑手.即使不小心掉进水里,只要配重适当也不会沉下去.渔民们把桦树皮拧成条状,做成固定渔网上层绳索的浮标.反过来人们也会用桦树皮包裹石头,系在渔网上让它沉入水中.

过去在东欧的农家,可以看到许多桦树皮器皿.箱子用来储存蔬菜,面粉和谷物;托盘里放着乳制品鱼和腌菜;破损的陶罐也用桦树皮丝带包裹.农民们知道多层桦树皮制成的容器密封性好,能够保持容器内液体的温度;面粉放在里面不会被甲虫蛀蚀;盐或糖不会因空气湿度变化而受潮.儿童玩具也用桦树皮制作,婴儿有桦树皮摇铃,孩子们身边摆满了用桦树皮编织的动物,人物和其他物品玩具.

西伯利亚原住民通常用桦树皮制成的摇篮让婴儿夜间睡觉,而白天则使用木制摇篮.桦树皮也曾被用来制作马具,绳索和乐器.波莫尔人用独特的方式加工桦树皮使其拥有皮革的特性,甚至可以用来制作外套.桦树皮也逐渐从乡村走向城市.城里人使用桦树皮手杖,带着用桦树皮制作的精致浮雕鼻烟盒和镂空盒子.制鞋匠用桦树皮裁出鞋垫,缝在鞋底皮革层之间.

在使用乌拉尔语系的区域,桦树也有许多用处.卡累利阿(Karjala)的农民们背着巨大的桦树皮篮子走进森林采摘蘑菇和浆果,尤其是沼泽地的云莓(Rubus chamaemorus);牧羊人的必备品包括桦树皮管;桦树皮水桶盛装牛奶和其它饮料.芬兰民俗学家Elias Lönnrot(1802-1884)在这里的旅行笔记中,提到了农民严格遵循饭前饭后洗手的规则,为此每家都有一个用桦树皮制作的盥洗台.科米(Komi/Комияс)儿童则用桦木制成的带把手小盒子采集北方森林的特产.居住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最北部的萨米(Sápmi)驯鹿牧民十分珍视桦树,这是他们许多生活用品的来源,从鞋子衣服到屋顶和帐篷的制作材料.而且由于桦木燃烧性能极佳,它也是制作火把的绝佳材料.

各种桦树自然在古代印欧语系民族的北方分支,比如诺斯,凯尔特和斯拉夫的多神信仰中都有神圣的地位.在这些语言中,桦树的词源几乎都来自原始印欧语中的’闪亮’,指它们洁白的树干,而拉丁语的Betula则可能是高卢语借词.事实上除了冰期导致桦树在今天的希腊和意大利有更大分布范围外,这种材料在地中海地区基本缺席,南亚的桦树皮手稿也几乎都来自高海拔山区.因此桦树可谓是北方的灵魂.带叶的桦树枝条是北欧和东欧常见的节日装饰品.在瑞典和芬兰,无数仲夏派对场所都装饰着插满桦树枝的花瓶,搭配野花或彩带.俄罗斯童话故事里,桦树有时也会担任仙女教母的角色.而在乌拉尔语系的芬兰人史诗<卡列瓦拉/Kalevala>(收集编写者就是前文的Elias Lönnrot)中,维那莫伊宁(Väinämöinen)用桦木做了一把带有魔力的堪特拉琴(Kantele).

作为传统上的泰加林渔猎民族,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通古斯语言原住民也在生活的各个方面使用桦树皮.比如鄂温克族,鄂伦春族和赫哲族使用的撮罗子,外观呈现圆锥状,一般由桦木作为骨架支撑,用加工过的桦树皮或兽皮覆盖.这种建筑经久耐用且透光较好,但缺点是怕冰雹,经受不起重物撞击.其它桦木建筑包括搭在高处的仓房,用来贮存衣物,肉干,粮食及野菜野果;还有用桦木柱子搭建的过夏避暑简易窝棚.

古代北方山林因为难以冶炼金属,所以桦木削尖作为武器十分常见,随着时代的发展钢刀变得普及,但桦木制做刀把和刀鞘的传统保留到了现在.十八世纪人们开始使用鸟枪后,桦木枪架变成了普遍配置.而桦树皮船也是传统运输工具,桦树皮筒用来采摘野果,人们行走在林间的时候还饮用桦树汁解渴.

而通古斯渔猎民族的传统丧葬习俗中包括’树葬’.一种是将遗体用桦树皮包好后,卡在不易被野兽吃掉的树杈上,这种葬法只限于死婴.二是吊棺葬,须选用相邻的四棵活树,在中间一人高处把两条绳子编接起来扎好把棺材托起来.近代棺木多用木板钉制的满式棺木,而在这之前,有的地方是用柳条和桦树编织棺材底,然后用桦树皮覆盖在死者身上.三是如果家庭生活困难,无劳力或者死者是小孩及年轻人,亦可用桦树皮将包裹起来进行树葬.若干年后如果发现风葬棺材因腐朽落地,其亲属将遗骨拾起来装桦皮盒内就地埋葬.火葬针对孕妇难产及急病死去的年轻人,火化之后将骨灰装入桦皮盒埋入地下.水葬只限于溺水而死者.陪葬物品也往往涉及死者生前使用的桦树皮工具器皿.

人们还用桦皮剪出各种形态逼真的鹿,犴,狍子,马,猎狗及小猎人背着猎枪,儿童摇篮和背包也经常用桦皮制成.而清代在吉林设有专门的桦树皮厂.蒙古人在历史上也使用桦树皮制品,今天留下来的许多罟罟冠就用它搭制骨架,<蒙古秘史>中也多次提到桦皮桶.

黑龙江林区流传着<扎老桦树皮成人>的传说.天神’恩都力’看到地上没有人全是野兽,就用老桦皮扎出了许多人,让他们拎著棒子去打野兽,于是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野兽却越来越少.

而桦树森林也覆盖着北美的高纬度地区.许多原住民传统上居住在桦皮搭建的房屋中,并用桦皮容器烧水,当然最具代表性的工艺则是桦树皮划艇.它们在设计和建造方面展现出的精湛技艺表明,在被欧洲殖民者在五大湖地区尤其今天的魁北克详细记录之前,必然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这些划艇是用冬天剥下的桦树皮制成的,用热水软化方便卷起来,一艘划艇通常需要使用不止一块树皮.

这些划艇可以在水流湍急或水道受阻的水域中轻松划行.由于桦树皮轻便,即使在道路崎岖或根本没有道路的地方也可以长途跋涉.此外它们还能在浅水中承载重物,并且无需特殊工具即可进行维修.桦树皮划艇的设计适应各种不同的环境;如湍急的溪流,平静的水域,开阔的湖泊,沿海航行,大多数划艇也兼具陆路运输的功能.它们的尺寸也多种多样,从小型单人渔猎划艇,到足以运载大量货物,作战队伍,或多个家庭迁徙到新居所的大型划艇应有尽有.有些划艇的设计可以倒扣在岸上用作避难所.

今天的奥及布威(Ojibwe),米克马克(Mi'kmaq)及怀安多特(Wyandot)等群体仍一定程度的保留了这种传统.而根据奥吉布威族的传统故事,桦树之所以拥有这些特性,是因为它庇护了诡计之神Nanabozho免受雷鸟的袭击,因此也在自己的树干上留下了独特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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