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波答《诗歌月刊》十一问
1.缘何写诗?
答:一个人之所以写诗乃至成为一个诗人,与他的家庭环境、成长经历、性格命运以及一个时代的文学气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在这些因素的背后或深处,也许还存在着某种“命定”的神秘性。如今我越来越觉得,诗人和诗歌的相会相磋其实是一个彼此拣选的过程。对我来说,诗歌犹如生命的乐器,更是灵魂的呼吸。诗人独特的生命体验、思考与想象、情感与认知借由诗歌赋予了一种有意义的形式;写诗成为自我塑造的内在需要,诗人在书写中感受与语言同频的精神共振。
2.你的诗观是什么?
答:诗歌书写的是对经验世界的感知,但最终呈现给读者的应是那从经验的门隙投射而入的未知世界的光。如果没有神秘之光或超验之光的照临,语言仍将置身于自身的晦暗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只能触及日常经验表层的诗歌,其核心问题仍可归因于书写者感知世界和思考世界的方式是扁平的。而如今加速发展的数字化技术,正将这种扁平化思维向着更为平滑的方向推进。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诗歌思维或诗歌的感官必须是反时代的,真正的先锋应是那“后退着走进未来的人”,在当下尤其如此。
3.故乡和童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答:故乡是一个人出发的地方,却是我永远回不去的远方。我祖籍广州,青年时期的父亲因为投身革命,从南方到了北方,后来随着父母工作的变动,一家人又从北方辗转迁到了江苏,而父亲最终未能实现叶落归根的心愿。我的童年生活是在矿区与乡村之间度过的,铁与煤、麦地与运河、方言与书籍,共同滋养了生命,也在少年骨血中埋设下某种对抗性的张力,使我在之后的写作中能用个人化的视角回溯过往。荷尔德林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随着岁月的流逝,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已经不太重要了。诗歌就像是随身携带的故乡,写诗的时候总有一种近似于还乡的冲动、紧张和愉悦。
4.诗歌和时代有着什么样的内在联系与对应关系?
答:在现代社会中,诗歌是一种抵抗异化和遗忘的临界艺术。诗人无法跳出他所生活的时代,同时也抗拒时代潮流的裹挟。一个真诚的写作者应与时代保持一种“目击”和“凝视”的距离,这样的身位取决于那些“既不完美地与时代契合,也不调整自己以适应时代要求的人”(阿甘本)。诗人更像一个旁观者,有时又是那个攀在船骸的桅杆上发出呼救信号的人。所谓“修辞立其诚”,我的理解是,诗人应当关注所有噬心的时代主题,并通过精湛的技艺将它们破却在语言之中。
5.对于自己的诗歌创作,你的困惑是什么?
答:如何在写作中突破既有的语言惯性和艺术风格,进而展现出更多的可能性,这是包括我在内的每个写作者都会遇到的困境。我不是一个可以随时随地写作的人,对环境和个人状态的苛求导致难以做到所谓松弛感,因此无法以量取胜。我希望能拥有一颗强大的诗歌之胃,来消化各种纷杂的事物和难题;也希望能有更开阔的精神空间,去连接那些伟大的灵魂,并在个人诗学中实现丰富与纯一的融合。
6.经验和想象,哪一个更重要?
答:美国诗人史蒂文斯把想象力视为上帝,当神圣与信仰祛魅后,诗人通过语言的秩序和内心的整饬来平衡世界的混乱。但是,想象真的那么可靠吗?想象力如果忽略了无法进入艺术中的现实世界,就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我们看到有太多脱离了现实经验的凌空蹈虚的作品。相较而言,扎根于经验世界的写作,与依赖于修辞和想象,依赖于命题或观念的写作不同,就像树根与泥土之间的关系,前一种写作有着原发的直接性和生长性。
7.诗歌不能承受之轻,还是诗歌不能承受之重?
答:当诗歌过度追求“轻”,可能会落入虚无主义的窠臼和后现代式的琐碎;当诗歌刻意承载“重”,可能会成为某种宏大理念的空洞图解。瓦雷里说,诗歌“应该像鸟儿那样轻盈,而不是像一根羽毛”。如何在精神重力中保持飞翔的轻逸,是对诗人的技艺和真诚的双重考验。
8.你心中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答:关于好诗的标准,往往因人而异,诗人、评论家、读者各有不同的评判标准。我心目中的好诗,应该包括饱满的知觉、精细的肌理、坚实的结构、鲜活的语言,以及切入生命纵深的气势和洞见存在真相的深度。一首好诗,可以是犀利的,如单刀直入,攫取核心;可以是沉著的,如香象渡河,截断众流;可以是空灵的,如月卧松溪,风过钟鸣……在一个普遍缺乏耐心的时代,一首好诗不是制造即时性快感的分行文字,它应该具有“反熵”的品质,使读者不那么容易把它一次性地消费掉。
9.从哪里可以找到崭新的汉语?
答:最近在读陈先发的诗文集《破壁与神游》,其中他以“枯”为词根进行了多角度、深层次的挖掘和阐发。“枯”不仅是东方传统美学的一种表现,还是一种方法论、一种哲学、一座修罗道场,更可作为一个可以无限追问下去的宇宙圆点。诗人通过灵动雄辩的书写,为“枯”注入了丰富的内涵和鲜润的活力。我从自己所写的读后感中摘录一段,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枯不是死,死是生的反面。枯是无限逼近死的状态,但又蕴含着生的可能性,因此它是生与死之间的临界点、转捩点;在这个意义上,由枯之思所激发的写作自觉,是对诗歌最深动能的唤醒,是在生与死交战搏杀之时的语言内爆。由枯之思,诗人将自身推向了一种绝境,然后在无可遁逃时发起绝地反击。犹如新芽刺破枯枝的皮肤,或‘春天猛地灌入枝头’,这是生命自我更新的过程。有过雪压青松的苦寒,才有万物复萌的盎然。”
10.诗歌的功效是什么?
答:从写作伦理学的角度来看,诗歌是诗人进行语言抵抗运动的堡垒。外部暴力总是通过入侵语言实施对个人内心的控制——凝固句法、固定能指、维护词与物之间单一的命名关系,建立话语权威,等等。诗歌通过隐喻、象征、反讽、变形等手段来挣脱词的控制,让能指漂浮,实现各种异质性语言的对立统一,从而达到一种内蕴丰富而又具有延展性的动态平衡。
11.你认为当下哪一类诗歌需要警惕或反对?
答:在当下一些诗人的作品中,存在着同质化的现象,这可能是受到某几位著名诗人和翻译诗歌的影响,但本质上还是精神结构和美学倾向上的趋同化,这是需要警惕的。诗歌艺术不但要求新、求变,还得求真。如果只从观念和文本出发,而不能让诗歌与自身的独特经验发生真实的摩擦,就很容易滑入一种空洞和抽象的模式化写作。另外,在当代诗歌生态中,还应当警惕两种暗流,我称之为“诗歌QN主义”和“诗歌MC主义”,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观念,实则共享着一种深层的权力逻辑,共同构成了对诗歌自由本质和多元生态的压抑。
2025.6
(本文刊于《诗歌月刊》2025年第8期,因杂志版面所限,发表时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