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聊《儒林外史》。 “儒林”中的文人，大体可以分为几类：周进、范进、马二先生这类人，热衷于科举，考了一辈子，周进和范进幸运一些，考到五十几岁终于考中，马二先生运气差一些，始终就是个“老明经”。无论中与不中，这些人一把热心肠，都在科举上，考中的教育别人“休学杂揽”，自己也连苏轼是谁都不知道。没考中的，也除了举业时文（类似今天的名师精讲高考题）之外什么都不看，游览西湖有感而发，脱口而出的也是《大学》的字句（马二先生）。

还有一类人，类似牛布衣、匡超人、景兰江、赵雪斋、陈和尚、萧金铉……这类人没有科举功名 ，也不稀罕作时文。表面上看，他们很雅，喜欢写诗唱和。但实际上这群人连诗也做得狗屁不通，小说中很少引用这些人的诗，偶尔一次借杜慎卿的口引用萧金铉的一句“桃花何苦红如此，杨柳忽然青可怜”，就足能见这些人的水平。除了字够黑、图章够红之外实在找不出什么可夸奖的词儿来。

明清两代，科举文人都有极高的特权。但科举的录取率毕竟太低，哪怕在中举的几率很高的江南，能考上的人也很少。绝大多数文人都是和马二先生一样，一辈子考不中的。既然科举无望，想要出人头地，自然就要想办法和举人老爷攀上关系。普通人可以投靠为奴，送产业送田地；读书人虽然没有这些，但可以会聚论文，分韵谈诗，用更“雅”的手段去攀关系。所谓混圈子，实际上从那个时代开始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混圈子各有各的混法：赵雪斋明明是个医生，却偏偏靠写诗结交官府；景兰江穷得在方巾店刷帽子，嘴里还要念叨“清明时节雨纷纷”，蘧公孙腹中空空，拿高青丘的文集印了一堆加上自己的名字，就成了名士；最简单的就是牛浦，靠着两方图章冒充牛布衣，也过了一把名士瘾。

不过，即便在《儒林外史》的世界，靠混圈子谋生似乎也是个非常困难的事情。景兰江的家业“一顿诗作得精穷”；赵雪斋这样的大名士，主要靠当医生谋生；支剑峰这样原本富裕的盐商，因为混圈子“将来只怕不穷得淌屎”；萧金铉这样的名士，要靠欺骗诸葛天申这样的乡巴佬骗吃骗喝；陈和尚这样的名士，拿着诗想去妓院里结交名妓聘娘，被妓女看不起……同是名士的季伟萧说“南京那个地方是可以饿得死人的”，其实说的就是这些“名士”的下场。

黄小田对这些人看得非常准，“己无功名富贵尔羡人之功名富贵”。没有本事却一天到晚想出名捞好处，这样的人不问可知是注定没出息的。不过，从《儒林外史》的时代直到今天，这样的人始终不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