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喉炎的问题,讲讲一些思路吧。(全科黄医生)
前些年,有位大医院的西医主任来找我。他自己就有个老毛病,慢性咽炎,喉咙里像卡着个梅子核,又干又痛,说话多了就犯。他是搞西医的,也看过不少中医,清热利咽的药汤子没少喝,含片更当糖吃。可每次都只管一阵,没多久又原样回来。他跟我叹气:“都说这是‘上火’,我这火怎么就清不完呢?”
我让他伸舌头,搭了脉。舌苔并不很黄,脉象沉紧,尤其两尺脉,按下去力道不足,还透着一点寒象。我心里有了点谱,问他:“你这毛病,是不是天冷、累着、或者感冒后特别容易犯?平时是不是也挺怕冷?”
他想了想,点头:“还真是。尤其是晚上值班,后半夜凉,嗓子就更不舒服。”我笑了笑,说:“你这‘火’,不是真火,是下面寒气重,逼出来的一点虚火,俗话叫上热下寒,就像火山喷发,本来应该在下面的火,跑到上面去了,上面不该热的热了,下面不该寒的寒了,也就是能量呆错了位置。我给你出个主意,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打成细粉,每天用温水冲一点喝,就一小撮,试试看。”
他当时眼睛就瞪大了:“麻黄附子细辛汤?这不是治重感冒,发大汗的方子吗?我这是慢性炎症,是‘热’啊,再用这大热的药,不是火上浇油?”
他这个反应,我见得太多了。很多人一听“炎症”就想清热,一听“麻黄附子”就想到大汗淋漓,这是把中药用死了。我跟他解释:“这个方子,用对了路子,不是让你发汗的。你脉沉、怕冷,病根是深处有陈年的寒气。这寒气把你咽喉这一带的气血通路给痹阻了,气血不通,郁在那里才觉得干、痛、有异物感,这是典型的真寒假热。麻黄在这里,是开郁通窍,把窗户打开;附子是点一把小火,把屋子深处的寒气烘出去;细辛呢,最擅长钻,能把潜伏在窍道里的寒邪搜刮出来。它们合力,是给你换个环境,把那个又冷又堵的局解开。环境一换,你那点虚火自己就待不住了。”
他将信将疑,但被这病磨得没法,还是照做了。大概两个月后,他特意来找我,精神头完全不一样,说喉咙那缠磨他好几年的难受劲儿,竟然真没了。他感慨:“我一直以为嗓子的问题就在嗓子,从来没往‘寒’上想过。这真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以前是锁眼都没找对。”
这个病例说明,很多慢性咽炎,尤其是用常规清热法无效的,病根往往不在“热”,而在“寒”或“堵”。
后来诊所里,常遇到那种“上火”下寒的年轻人。有个小伙子,喉咙痛、口腔溃疡,脸上还冒痘,一看就是“火”大吧?但他又说自己胃怕凉,吃不对就拉肚子,腿脚也总觉得冷。我一看舌头,舌尖红,舌中后部苔却白腻。这就是典型的中焦不通导致的上热下寒。
我跟他打比方:你身体好比一个小炉子,心火在上,肾水在下。中间脾胃是枢纽,像个轮子,得转起来。心火的热量要通过这个轮子降下去,温暖肾水;肾水的津液也要靠它升上来,滋润心肺。你现在贪凉喝冰的,把脾胃这个轮子给“冰”住了,转不动。这下好了,心火的热降不下去,全堵在上面,你就喉咙痛、长痘;肾水得不到上边热量的温暖,一直寒着,你就脚凉、肚子怕冷。上面是真“上火”,下面也是真“寒”。
这时候你再拼命喝凉茶、吃清热药去压上面的火,等于往那卡住的轮子上又浇一盆冰水,它就更转不动了,只会让下面更寒,上面的火将来反弹更厉害。正确的法子,不是清上面的火,而是温暖中焦,把轮子转动起来。
我常用点干姜、砂仁、陈皮之类的药,就像给轮子上点润滑油,生起一点温火把它烘转。轮子一转,该上去的上去,该下来的下来,上面不堵了,火就消了;下面得到温暖,也不寒了。这步功夫,中医叫“引火归元”,或者“交通心肾”。
所以你看,当个中医,看病不能光盯着那个“炎”字,或者哪个部位痛。你得跳出来,看看这人整个的“气象”:他是上面热还是下面寒?中间堵不堵?气血是通畅还是郁着?中医是宏观医学,人体是个整体,也要全面看才行,所以古代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说法。
那位西医主任的方子,是拨开“热”的假象,去散深处的“寒”。后面那小伙子,是疏通中间“堵”住的枢纽,让上下对流恢复。思路不同,但道理相通:治病求本,钥匙往往不在症状可以看得见的地方,反而可能在你看不见的、甚至相反的地方。
我这辈子给人看病,越来越觉得,身体是最诚实的。它哪里不平衡,就会用各种方式“喊”出来。嗓子疼,可能喊的是“我中焦冻住了”或者“我深处有陈寒”。当大夫的,就是得听懂这些“喊话”背后的真意,帮着把那个失衡的圆,重新调顺、转动起来。这其中的关窍,全在“辨证”两个字,这就是中医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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