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理解的利益之争(第二次冲突)
土地是农民世代赖以生存的根基。即便攥着沉甸甸的补偿款,可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劳作几十载,那份浸着汗水与烟火的乡土情结,终究难割难舍。一亩地几万块的补偿,看似数目不小,可在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里,又能支撑多久?从前,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果树到了时节便缀满鲜果,既能解馋,又能换些零花贴补家用。如今,钱虽存进了银行,活期变作定期,可手里攥着的,却是再也长不出庄稼果蔬的一纸凭证。我是从农村出来,太懂他们心底的盘算,也明白他们为何要在土地被丈量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再争取一回。一旦围墙破土而起,那片陪伴半生、孕育过无数次希望的土地,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征地补偿的各项款项里,打包的综合地价最易敲定,迁坟与青苗补偿也能按规定据实核算,唯独309国道东头那片砖房、土砖大棚和果树林,成了最棘手的“硬骨头”。
迁坟的账目最是清爽,几座坟茔、何种形制,现场清点、签字画押,按标准兑付钱款,双方都敞敞亮亮,毫无拖沓。普通青苗也简单,冬小麦青穗遍野,按亩计数,一目了然。可到了果树补偿这一环,麻烦接踵而至。果木补偿的弹性本就极大,树龄长短、品种优劣、挂果丰歉,每一项都能成为农户讨价还价的由头。最耐人寻味的是清点前夜那场无声的“暗战”。头天下午踏勘果园时,地里还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株幼树,次日清晨清点,田间竟凭空冒出不少新插的“树苗”。不过是些光秃秃的木棍,摆明了想冒充幼龄果树多获取一点补偿。我也没有客气,当着县开发区工作人员、村干部和农户的面,弯腰就把那些刚插进土里的木棍连根拔起,往地上一扔。现场霎时鸦雀无声,这一下,既戳穿了投机取巧的小把戏,也为后续的清点丈量立下了铁规矩。至于那几座大棚和几间砖房,按临建面积核价赔付,倒没费太多周折。
本以为明面上的账目算得一清二楚,征地的事儿就能顺顺利利推进,谁曾想,更隐蔽的“小动作”还在暗处等着我们。村里早就下了严令,春节前便进入“封地”状态,地上地下一律不许动土。农户们却把算盘打到了春节假期的空档上,趁着阖家团圆、监管松懈的当口,昼伏夜出,开着大卡车、挖掘机在地里挖沙、拉沙、卖沙牟利。等我们节后返岗再看到时,原本浅浅的沙坑,竟被挖得深不见底,能盛得下数辆大卡车。
看来,围墙一日不砌起来,就难保不出别的乱子。该给的补偿款一分不少都已兑现,砌围墙成了当务之急。毕竟,围墙没立起来,在农户的观念里,这片地就还是他们的,这是惯性思维使然。可砌墙的活儿,还得由村里组织施工队来干。没办法,我们只能和村里反复磋商,谈好施工条件与价格,签好合同,这才让他们破土动工。你猜怎么着?最后竟成了“谁家地里的围墙谁家砌”,一圈围墙,竟有几十个施工队同时开工,质量控制自然难以统一。有次我们撞见一户人家,竟在砂浆里掺了就地挖的泥土,明目张胆地偷工减料。随行的刘某明忍不住说了几句制止的话,谁知施工的人当场就抄起家伙,怒气冲冲地要冲过来。那股蛮横的劲头,和我之前在开发区遇上的那位乡长如出一辙。哈哈!我赶紧劝住他:“咱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大不了墙塌了,咱们再重新砌一次”,好在墙体还有水泥勾缝,一时半会儿倒不了。让人意外的是,这么多施工队各干各的,砌出来的围墙竟没一处歪歪扭扭,历经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依旧稳稳当当立在那里,多少年也没倒。
如今回头再看时,当年那些鸡零狗碎的博弈与拉扯,其实都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冲突”。那不过是农民在告别土地前,最后一次为自己争取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的行为里,藏着的是对土地最深沉的眷恋;那些看似蛮不讲理的小动作,不过是世代靠地为生的人,在面对“失地”命运时,最朴素、最无奈的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