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石
25-12-16 21:15 微博认证:黑撒乐队主唱

《如果时光可以停止——悼旧友“箱子》

箱子,在这个岁末的冬天,突然病逝了。

从大治的电话里得知这个噩耗时,我正在洗澡。挂了电话后,淋在身上的水似乎都掉了温度,凉凉的。

一张又模糊又清晰的面孔——箱子——那个在青春年华曾与我共持音乐梦想的人,与那些渐已淡漠的记忆,一同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第一次见他,还是上个世纪,在西工大友谊校区南门口的打口带地摊上。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皮夹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留着半长的中分头,蹲在地上一边翻着那些磁带,一边和摊主交流着摇滚乐。我也加入了讨论中,并很快发现此人和我爱好甚似——都喜欢碎瓜、大门和红辣椒。

深聊后知道他是西北大学的学生,和我的学校仅一街之隔,于是互相说了名字,就算认识了。

对了,箱子的大名叫巩春涛。

那个年代音乐资源匮乏,打口地摊交的朋友,都有种惺惺相惜的组织归属感,很快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共同的话题主要以摇滚乐相互分享为主,后来知道彼此都在弹吉他后,又升级为弹琴的交流。他彼时弹木吉他,而我弹电吉他,但技术基本相当,所以交流起来很是投缘。谁学了什么新招儿,也都会教给对方。

他爱读书,且那时读书方向比我“潮”,王朔和石康都是他借给我看的。甚至村上春树等日本文学,我也是从他那里得知——《挪威的森林》和《舞!舞!舞!》最早都是他买来推荐给我读。另外,我们看电影的品位也相似,印象中他给我推荐过的片子,基本都没让我失望过。

大二左右,我写了几首歌,现在听来自然寡淡如水,但当时他觉得我写得不错,并和我一起编了吉他。我那时爱弹扫弦,他则擅长分解和弦,于是双琴合璧倒也有趣。他常捧我“铁嗓子”,并赞我唱歌无敌,让那时的我多了不少自信。

再之后我们一起翻唱了一些当时喜欢的歌,有许巍的、涅槃的等等。后来我从家里拿来双卡录音机,我们在西工大一个空旷的教室里,抱着两把木吉他录了整整一通宵,完成了一盘磁带。里面有我的三首原创歌,也有那些翻唱的歌,还有些随心所欲的即兴演奏。那盘磁带,至今应该还在我家里,但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大三暑假我们一起找了个酒吧唱歌赚钱,两把木吉他,十几首歌。干了没多久,两人都觉得无趣,便停了。那时候他说,别“干活”,我们要写自己的歌,能成。

我们那时一起混琴行,绿洲、力博……和刘文刘淼、陈杰、张凝、还有位姓苗的吉他高手(原谅我已忘了他的全名)常常一起玩,偷师学琴,探讨摇滚、蓝调以及那些最酷的电影和小说。

很多个夏天的夜晚,我俩会抱着几瓶“汉斯”大绿棒子,坐在西工大的广场上,喝着啤酒谈着音乐,聊着未知的明天,沉浸在梦想的海洋里。他酒后常会鄙夷天下,指点江山,觉得我们才华横溢,是“做音乐的料!”

我俩曾以双人组合的形式,参加过绿洲琴行办的西安校园巡演。演过几个学校,都是开场,唱得什么歌我早忘了,但配合的不错。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西北大学的草坪,那次黄昏的演出被学校掐了电,而我和箱子抱着木吉他在舞台前嘶吼高唱,即使没有话筒,也把那帮学生震翻了——这件事,我曾专门写过一篇文,收在我那本《我在长安玩摇滚》的书里。那本书里,应该有不少文字里都提到了箱子其人……

那些年,很流行打《红警》游戏,我和他都打,他玩得一般但瘾不小。有一次他在网吧打了一通宵,从网吧走出来,看地上扔着个东西,下意识走过去要捡,嘴里还说着“这有个箱子”(红警游戏里,地上经常有箱子可捡)。这事儿成了个笑话,他便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箱子,再认识新朋友时,他都不再说真名,而只以箱子为名。另外,他还有个QQ网名叫哀雨阴,那阴柔的气质,反映了他大大咧咧外表背后的另一面。

他后来退学了,没再继续读大学,并开始学习弹贝斯。而我考上研那年,我们开始一起学习电脑录音和制作——他对这些很感兴趣,能在电脑前一坐一通宵,研究那些软效果器和混音。当时我和他一起做了一张布鲁斯音乐专辑叫《I kill you my woman》,他负责了那些歌里的鼓、贝斯和木吉他,我负责演唱和弹电吉他。另外,那张专辑的混音也都是他干的,以当时的破电脑和麦克风条件来说,他干得相当不错。

研二那年,我拉着他组了一个叫“手插口袋”(Hand in Pocket)的乐队,这名字是他起的。我弹吉他,他弹贝斯,又找了女歌手田超和鼓手杨杰,一起编了3、4首歌。后来只录了一首成品叫《精灵》,收录在时音唱片《西安独立音乐合辑1-掩灰的梦想》里。

那两年,我通过绿洲音乐网认识了王大治,因音乐相熟后,自然也介绍给了箱子。他俩都爱录音混音,也都能在电脑前坐得住,于是聊得很投机。等我从学校毕业后,我们三人便准备一起做“音乐事业”,也就有了“时音唱片”的雏形。时音这个名字是从TimeString Studio翻译来的,而这个最初的英文工作室名,也是箱子想的——他是个很聪明,有很多想法的人,而且内心非常细腻,与他粗犷的外表很不相符。

时音唱片成立后,首先做了“走了”乐队的小样唱片,到第二支“三点十五”乐队进棚时,混音的主要工作就交给了箱子。包括后面的散杀乐队、206和思想者、伍个火枪手……以及经典合辑《掩灰的梦想》,箱子都是重要的参与人员,当时也留下了一点珍贵的视频资料。

再之后,因为录音棚入不敷出,梦想难以维系,箱子去找了份相对稳定的录音工作,渐渐离开了时音。但我们一直都走在相同的音乐之路上,在这座古城之中,常能嗅到各自的动向。

人的成长,是个不断抛去过往的过程。很多人、很多事,都会在人生中渐行渐远,逐渐淡忘。这些年来,我和箱子的碰面概率基本每年最多一次,大多是在一起共处的演出之中。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再一起喝顿酒,聊聊当年,如果有机会再一块弹弹琴更好——他当年编的很多吉他段子我觉得甚好,全都偷学了去,至今还会弹,这一点或许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吧……

此刻,我抱着吉他弹起箱子当年喜欢的吉他小段,恍然不敢信,他已消散在风中,此生再不可得见。

我知道,在人生的未来,这样的告别还会一次次发生。

生者唯一可做的,就是珍惜点滴的记忆。

写下来,祭奠挚友,也祭奠那段时光。所幸,音乐还在,愿天堂有酒,有梦,有音乐。

谨以此文,敬挽昔日挚友 箱子

2025.12.15夜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