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溪
25-12-16 17:45

[干杯][干杯]《再次来过》09

何无谌一个头两个大,离婚的事还没挑明,事情发生太快。
毕竟他那古板的爸妈能答应结婚,已经堪称奇迹,离婚的事要是不好好找个理由,他的下场大抵就是团成团,混合双打。

傅觉惨兮兮的脸浮现在脑海,何无谌全身打个颤,手里的梨险些脱落,他摇摇头,企图将傅觉催枯如落叶的眉眼甩出眼前。

他爸妈要来可不能麻烦傅觉。
何无谌决定由他自己亲自招待,至少这样不欠人情。

他立马付诸行动,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对话框里的字删删减减,最终以委婉不失体贴的话发送出去。

我:傅觉,你不用忙活,我自己来吧。

傅老师:你不是忙吗?

何无谌撇撇嘴,把梨塞嘴里咬住,腾出另外一只手,双手捧住手机。
忙?他自然挺“忙”的,他现在有钱又单身,整日忧愁善感的可不行,他要做的是好好潇洒潇洒!

这几天一有空他就求谢雪临带他找乐子,没见过世面一样到处乱窜,什么高尔夫、桌球、俱乐部、山庄,天天乐不思蜀,哪里有空去惦记别的。

只是在这纵乐中,何无谌偶尔会想起在阳光下灰扑扑的人,那双本该亮晶晶的狗狗眼,却过于黯淡、安静,像蒙尘的琉璃,映不出一丝亮光。

不过管他呢!人生就该及时行乐!

何无谌本打算先疯几个月再考虑其他,岂料他爸妈这时候跳出来,相隔千里的人,他靠手机勉强维持人设,现如今要凑近相处,他还真怕一不小心就露马脚。

除此之外,因当年出柜的事,他始终耿耿于怀,如果没有他爸妈强制干预,指不定他跟楚时巫早就你侬我侬,两情相好。

因此,何无谌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等时间一长,他宣布离婚就行。

何无谌揉揉眼睛,抬头朝天看去,金灿灿的阳光,湛蓝色的天,一切如此惬意美好。

他取下嘴里汁水甜蜜的梨,往柔软沙发一倒。

我:不忙不忙,不麻烦你,到时候他们问起,就说你忙。

傅老师:爸妈知道你失忆的事?

何无谌视线划过“爸妈”二字,悠悠停顿下来,心里浮上一抹异样,这还真顺口,不过人之常情。

我:不知道,放心,儿子始终是儿子,变不了太多。

傅老师:好,需要我帮忙就说。

我:OK,谢谢。

退出与傅老师对话界面,何无谌立刻拨打他妈电话,言简意赅、好说歹说,一番诚恳保证才结束跟他妈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挂断电话,一丝隐秘快感攀上心头,他爸妈曾极力反对他的取向,可现在呢,被怒骂离经叛道的他转头勾搭三好学生傅觉,还一路闪电带火化地步入婚姻。

何无谌念此,发出一阵爽朗笑声,貌似在为这场对台戏的胜利喝彩。不让上蜀山,就直接顶破天!

他单手支撑头,半靠沙发,嘴里的梨一口一口咬得清脆,姿态慵懒地抖腿。

可渐渐地,何无谌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惬意半褪。
“我该不会是因为要气他们,才跟傅觉结婚吧。”
因这陡生的阴暗念头,何无谌顿时朝垃圾桶吐掉梨,随手把剩下的梨一扔消失。
“不是,不是吧。”他一边喃喃,一边翻起跟他爸妈的聊天历史记录,手指在屏幕飞快上下滑动。

时间一点一滴,一分一秒流逝,何无谌眉间的川字也愈加愈深,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
“完蛋,我该不是真的一气之下,冲动结婚。”他失声惊呼。

他妈的确催促他结婚,还打算给他介绍女朋友。
而他的回应则耐人寻味。
我:妈,年底就给你带人回去。

他如果推测没有错误,那个人就是傅觉!
十八岁的何无谌一脸懵,他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下唇,一扯一拉。

这不是典型的报复结婚!
何无谌马上脑补一出大戏,他为报复选择同性结婚,至于为什么是傅觉,当然是打瞌睡送枕头,一个既背债,又受伤的他面对出手还钱还照顾他的傅觉,能不动心?

何无谌凝眉咦了声,是动心?

“对哦,我应该是喜欢傅觉的。”何无谌抚摸下巴,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对,是动心。”

“对,就是动心!”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得出结论。

何无谌放下手机,抽出桌面摆放的湿巾,一边摇头一边懒懒地擦拭手:“哎,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谓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天注定派他结束这一场孽缘。

第二天,睡得正香的何无谌被一阵铃声吵醒,他半眯半睁眼,摸出压在枕头底的手机,屏幕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阳光从窗帘缝隙打在他半耷拉的眼睛上,他眉头紧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机铃声却如催债索命,没有停止。

“啧。”何无谌伸手随手一滑。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何吗?我是宋老师啊,是这样的,我打不通傅觉电话,学校这边临时有事找他,你和他在一起吗?”

原来是认识傅觉的人,何无谌眼皮没动,无声打个哈欠,声音带着清晨时的沙哑:“是宋老师啊,我跟他不在一块。”

“这样啊,那你能告诉他,明晚5点有个临时会议需要他参加吗?”

“这个”何无谌闭着眼,又长长打个哈欠。

“不方便?”

“没有,宋老师,我一定转达到位。”

何无谌半睁眼,在手机胡乱打字,似半梦半醒的混沌间,倦累不已。

然而,等他回过神才发觉傅觉一天没回他消息。
他也不扭捏,直接打电话,手机那头传来机械女声。

不会出事了?

本着友好关爱的心思,何无谌决定上门去看一看。
到的时候,他先按门铃,又拍了好几下门都没有人回复,他在门口徘徊好几圈,最终通过指纹锁进入。

何无谌环顾空荡荡的客厅,叫了几声傅觉,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出去了?”他低声道。

何无谌留下字条就要离开,一侧头,他脱口而出一句国语,整个人惊得一颤,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你走路没声啊!”

傅觉不知何时立在卧室门口外,静得像道剪影,他垂下头,掩饰眼底涌动的癫狂,道:“抱歉。”

他一开口,声音像粗粝的砂纸磨过锈铁,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每个字貌似带着干涸的裂痕,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挣出来。

何无谌惊讶道:“你生病了?”

傅觉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咳嗽几声后,若无其事地说:“有事?”

“哦,你学校有人找你,姓宋的,电话打到我这,我寻思这你工作应该挺要紧的,就过来跟你说一声。”何无谌紧跟着解释自己不等回答就开门入室的举动,“我按门铃、敲门,都没有人应,我就说进来看看,怕出事,喏,我还写了一张字条提醒你不要忘记。”

“嗯,好。”傅觉捂着拳头又重咳好几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细密冷汗。唇紧紧抿着,眼睫低垂,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勉强维系着站立的姿态。

下一秒,摇摇欲坠的人就径直倒下。

“我靠。”何无谌惊叫一声。

晚上八点,傅觉骤然惊醒,黑暗与寂静如潮水吞没感官,窒闷的躁郁瞬间攥紧胸腔。

他猛地起身,冰冷包围他,何无谌走了。这个事实几近逼疯他,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尖,一股暴戾痛落的寒意自心底炸开,何无谌怎么会?怎么敢来了又走?

傅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忽然,客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对,傅觉好像生病……”

傅觉倏地屏住呼吸,那股沉甸甸的坏情绪像遇见阳光的冰雪,顷刻消融。黑暗中,他无声地勾起嘴角。

“你醒了?”

何无谌轻轻推开门,刚靠近床边,就被一个高大威猛身躯环抱。
坚实的手臂圈箍他的上半身,头靠在他肩头,滚烫的脸紧贴他侧颈,轻轻地来回蹭。

何无谌后背炸毛,抬手就要推开傅觉,赐他一流星拳,若应激的猫,亮出一双利爪,就要划伤近身之人。

“我好难受。”耳边忽地响起沙哑闷声,若孤伶小兽,发出弱小且无助的呜呜声。

何无谌悻悻地收回力气,右手在空中转个弯,落到傅觉后背,一个拳头变成几个安慰的轻拍。

一个大男人,怪可怜的。
可这不是搂搂抱抱的理由。

何无谌不自在地耸肩,抖动两下:“那,什么你先放开。”
他话音刚落,傅觉的身体僵硬地靠在他身上。

“对不起,习惯了。”嘶哑的语调混杂自嘲的落寞,更为脸上那抹强撑的歉意奉上几笔脆弱。

何无谌偏过头,迅速退出傅觉松开的怀抱。
他抬眸望去,傅觉亦脚步踉跄后挪一步。

傅觉只静静地注视他,似面无表情,苦楚却惊过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压低眉毛下,是一双浓墨悲色的眼,几缕红丝隐秘地藏起无力。

“我会习惯的,会的。”一句两次肯定,蕴含自我催眠般的呢喃,仿佛不是对何无谌保证,而是打在他脸上的耳光,提醒他要习惯。

深重难言的悲痛,予他而言,已过剜心撕肉带血之痛,如今只剩下无神长久的沉默。

“我说送你去医院,你也不肯。”

“不想去。”傅觉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我不太喜欢医院。”

“为什么?”

何无谌自然接话,一脸好奇。

傅觉凝眉投向他,目光好似胶水黏在他眉眼,却又好像虚空落在某处,他的声音又轻又平:“如果你没有失忆,也许你我就不会这样。”

霎那间,早已融进空气的哀怆如大海淹没何无谌,他如入土的木头愣愣栽在原地。

“你不用费力甩掉我这个麻烦,也许早就可以心许之人在一起。”傅觉语气平静,半垂的眼眸薄脆如蝉翼,轻轻一碰,便可碎得七零八落,随风消散。

自由,是成全。

何无谌心内辗转如棉,塞得无处不在。
他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头脑却如白纸,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写下满意的答复。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几经转合,他言轻避重:“你不是麻烦,傅觉,人要往前看,刻舟求剑是没有用的。”

“何无谌。”
何无谌惊讶抬眼,似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傅觉第一次喊他全名。

傅觉嘴角一弯:“你回去吧。”
他全然无伤般,目光温和。

偏偏如此,何无谌不放心地抬腿凑近,两眸发出探究的光。
不正常的人,说出正常话,那才是可怕。

“傅觉,你别硬撑,高烧可是会烧坏脑子的。”他忧心忡忡,关切之色溢出视线。

“没事,我吃了药,躺会就好。”傅觉在何无谌伸手之际,蹭擦而过,他神色疲惫,似是累到极至。

可苍白如纸,铺满忧郁的脸,一分一寸,无一印在何无谌眼里,他收回悬空的手:“我也没事,陪陪你怎么样?”

“不用。”

“不用?”何无谌突然擒住傅觉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冲上眼眸,“你的手怎么回事?发炎也不处理,你是小孩子吗?”

“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何无谌审视的目光狠狠扎向眼神闪躲的人,语气却放软下来,“傅觉,我并不想多管闲事,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不要让我感到抱歉,好吗?”

他不愿去揭开这伤的来处,也不敢。

“所以,你会在意吗?”傅觉的声音轻飘飘地。

“傅觉!”何无谌失声惊呵,他没想到傅觉真的那么疯。

傅觉抬眸,浓烈摄人的眼眸钩着他,那些深藏、万籁俱寂的剧痛,平静如水,缓缓流淌。

何无谌不由松开手。

“不是,是在学校帮忙不小心划伤的。”傅觉矢口否认,视线如炬啃噬他,“不要多想。”

“从三年前,我就做好了准备。”
何无谌心跳剧烈,哑视傅觉。

三年前?不是两个人刚在一起?
他突觉心脏撕裂般扯痛,像绞肉机在搅碎。

何无谌呼吸混乱起来,傅觉的话如此坦白,诡异到平和夹杂控诉,斥责他的凉薄。

他侧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既然不需要,那我就先走,宋老师的电话我回了,说你生病,你要是有空就回个信息。”

“好,如果要走,我就不送。”
几秒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傅觉躺回床上,眼神空空落在天花板,嘴角却轻轻上扬。

二十分钟后,何无谌手拎一袋药品,一手拎着甜粥,踢开卧室的门。

声响迎来傅觉探寻的目光,那一掠而过的欣喜直撞何无谌嘴边,他一肚子骂骂咧咧的话若被上锁,吐不出一点。

傅觉的话更让他怒火全消。

“对不起。”傅觉坐起身,耷拉个脑袋,声音闷闷的:“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那乖巧顺眉的样子,脆弱得像受尽委屈的小孩。

何无谌听得四肢百骸软麻,他其实并非生气,出门后,凉风往脑门一吹,他整个人就通透起来,傅觉哪里是在控诉,分明是在委屈,明面强撑,一生病,所有伪装衣不蔽体,露出底下翻滚的荏弱。

再怎么样,他和傅觉在一起三年,走到如今地步,傅觉若还像个哑炮一言不发,一点埋怨都没有,才教人可怕。

他坐到床边,傅觉小心翼翼地瞄他,只一眼便立马挪开,见他没反应,才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不禁暗笑,这么大个,还这么幼稚!

“傅老师,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何无谌维持冷酷表情,在药品袋里翻找。

他全然没注意到傅觉在那句“傅老师”后,猛然颤动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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