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院子基本已经废了,不是败落,是废了。我童年攀爬过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前年被刨了根。树下那把藤椅,连同午后摇着蒲扇讲古的爷爷,一道成了手机相册里永不点开的缓存文件。
如今的村子,是座精致的废墟。家家户户的门楼越垒越高,朱红的铁门终日紧锁,上面嵌着冰冷的猫眼和全天候的监控探头。邻里之间,讲究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串门成了需要提前预约的社交礼仪。当年端一碗饺子能逛遍半个村子的热气,早就被外卖软件上一句“放门口,勿扰”的备注,冻成了冰坨。
我们怀念的,哪里真是那几间漏雨的瓦房、泥泞的土路?我们痛惜的,是那个熟人社会的轰然倒塌。那是一张由血缘、地缘和人情织就的温热的网。你摔倒了,扶你起来的是三叔公;你馋了,推开隔壁门就能尝到刚出锅的炸糕。你的童年被几十双眼睛看着长大,你的根须与整个村庄的脉络血肉相连。
现在,这张网被城市化、被原子化的生活撕得粉碎。我们住进了用三十年贷款换来的水泥格子,对门住了五年,依旧只知道姓氏。安全感不再来源于宗族的庇佑或邻里的照应,而是物业费、防盗门和加班挣来的存款数字。
时代的列车碾过去,从不回头。我们这一代人,成了最后的目击者,站在水泥森林里,凭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润的旧乡。亲情院落已死,死于发展的必然,死于人心的疏离。而我们,亲手为它覆上了最后一锹土,然后转身,走进各自沉默的、坚固的、孤独的新世界里。 http://t.cn/R2Wxau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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