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有微瑕》02(重置版,重置中……)
这里……是御花园的假山迷宫?
随着谢奕瑕的回忆,身边一片混沌里开始出现东西,他坐着的地方变得凹凸不平,背后也变成了疙疙瘩瘩的石壁,最后是一束微弱的月光,幽幽地从石壁缝隙里照落下来,落在谢奕瑕身上。
他想起来了。
今日在放课后回东宫的路上,他被谢怀容带着两个太监拦住了。
谢怀容是元熹帝的第十一皇子,今年才五岁,比谢奕瑕还小点儿,生母是如今宫中宠妃之一的江昭仪,所以谢怀容自然也是个从小被千娇万宠的金蛋,他如今刚进学开蒙不久,比他大的皇子皇孙们都尚维持着和善的表面,如此一来谁也不搭理、什么也不参与的谢奕瑕就显得格外“孤高不群”。
谢怀容笃定谢奕瑕是在蔑视他——凭什么呢,太子的儿子而已,太子,哼,也就是个病秧子,父皇喜欢太子又怎么样,父皇也喜欢他呀,更何况谢奕瑕不过是太子不要的儿子,怎么敢不捧着他谢怀容呢?
谢奕瑕懒得理会一个五岁大的熊孩子来找麻烦,更不想理会谢怀容来找他麻烦到底是因为谢怀容很蠢,还是因为别人发现了谢怀容很蠢可以利用,所以他只是恰好地让谢怀容自己发现了“谢奕瑕住在东宫,那里宫室比他所住的更好、更大、更气派华丽,与众不同”。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江昭仪就为谢怀容报病请假了,但因为刚念书不久,江昭仪也不敢让儿子一下子就请假太久,所以谢怀容来上学的时候腿还有点瘸,看来是口无遮拦被江昭仪打得狠了。
但可惜,谢奕瑕料到谢怀容蠢了,他没有料到谢怀容那么蠢,更没有料到江昭仪没给谢怀容把道理说明白,所以谢怀容气势汹汹地来找他报仇了。
被挟持走的时候谢奕瑕没反抗,不是因为对谢怀容的智商还有期望,而是他知道那两个太监跟着谢怀容来找他麻烦是为了自己前途,不是为了在大庭广众把他劫走后弄死弄残,然后因为证据确凿只能给谢怀容顶锅给他赔命的。
如他所想,那两人只是把他带去御花园里的假山迷宫里,七拐八绕之后把他迅速往一个洞里头一推,大概是想让他在里面迷路饿一晚上,到时候便是闹出来了,也不过是两个小孩一起去御花园里玩捉迷藏,藏丢了一个。
可不巧的是,两个太监跑得太快,全然没看到谢奕瑕摔进去时头撞在石头上,一下子昏过去了。
谢奕瑕伸手往脸上有些紧绷的地方一摸,果然有干掉的血迹,额头上也多了个口子,扶着还有点眩晕的头,谢奕瑕又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没有想吐想睡,应该只是轻微脑震荡,他放下心,然后又烦躁起来。
一个看他不顺眼的老皇帝就够麻烦了,他是真不想掺和进宫学这一帮小孩的拉帮结派、勾心斗角里,只想将就着混到出宫年龄领宗室低保……而且谁知道这所谓的穿越是不是自己死前的幻觉,或许下一刻就一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等死呢,到时候折腾的都白费。
但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儿后,谢奕瑕还是又泄了气,是不是幻觉又怎么样,问题是在这个世界里照样会饿会渴会病会疼,他可不想越过越惨,事情还是得解决,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结果,不能叫人觉得找他麻烦没有代价。
又坐了一会儿,谢奕瑕缓过了点劲,他看着幽暗的石洞深处,沉默了片刻……谢奕瑕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他更清楚指望别人来寻他的几率有多渺茫。
做了一个深呼吸,谢奕瑕扶着石壁站起身,慢慢摸索着前行找寻出口,幸好甬道的石壁上不时也会有缝隙里漏出月光来,而皇宫里的迷宫也不可能弄得太复杂留下隐患,最后他在假山里面绕了几圈,就走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宫里又讲究“朝明夜寐”,此刻御花园里别说人影,灯都没有,不过今夜月亮倒亮,不至于摸黑。
可问题谢奕瑕出于对自身尴尬身份的认知,每日上完课就回东宫,从不乱逛,今天还是第一回来御花园,哪认得回去要走哪条路?于是索性就随意挑了个方向先走,预备等什么时候碰到人了,再问路回去。
夜色溶溶,两道旁不知什么时候涌起浓雾,甚至漫过来没过脚面,但谢奕瑕似乎浑然未觉,只一边捂着头往前走,一边盘算心里挂着的事。
出了这事后,旁人也要等一段时间来看后果,所以对他身份的顾忌大约不会立即失效,如果利用这个时间结交“朋友”,至少家中长辈亲好太子的几个贵子王孙大多不会拒绝他的靠近,融入他们的交际圈,这样就能把个人的矛盾转嫁到集体中。
或者把事闹大,越大越好,譬如趁头上伤口还新鲜,明天去学中就“一时冲动”地上去给谢怀容也开个瓢,大庭广众下见了血肯定会捅到皇帝那里,老皇帝固然看他不顺,但更见不得人冒犯太子,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打太子他儿子?
只是两个法子都各有优劣,谢奕瑕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闹去皇帝那是快刀斩乱麻,但后患不小,老皇帝全因太子如今只有他这一个血脉,所以才忍下厌恶,勉强无视他,若听起他又生出事,就算处理了谢怀容,也难保不会再找他不痛快。
而自己在学里经营关系倒是长远之计,日后出宫也用得着,然而道理虽如此,可这些王子王孙身后的水也不浅,搅进去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事端变数得应付。
……要是能让自己那个便宜爹出这个头就好了。
谢奕瑕突然冒了个想法出来。
若太子愿意出头,那些皇子皇孙自消停不说,老皇帝也会看在太子面上不找他麻烦,最重要的是,太子并不像老皇帝那般看他不顺——四时八节里,谢奕瑕这除了宫里统一送来的份例赐礼外,都还有一份下赐自章鸣宫送来,虽然都是中规中矩的寻常节礼,但从来准时送到,一次不落。
谢奕瑕倒不是自恋地以为是太子有吩咐,便宜爹还记不记得有他这个儿子都两说,更别提费心记挂儿子怎么过节了,无非是太子宫中掌事的侍监魏叁德行事周全,不叫落下话柄。
但这就足以从中摸出一两分便宜爹的态度了,从谢奕瑕偶尔听说的事迹来看,这位尊贵无匹的太子,虽然能力非凡,私行上却相当我行我素,绝非是爱惜名声的守礼君子,假使太子厌恶他,下人不来踩一脚就好了,又怎么顾得上周全礼节?
这思路是很好,但问题是从出生到现在,谢奕瑕和太子亲爹的唯一交集就是每年几次章鸣宫的内侍送来赐礼后,他铭感五内地隔空拜谢太子百忙中的挂念并恳切问候安康——至于这个亲爹究竟是圆是扁?对不起,真没见过,见不到。
出于客观地判断,谢奕瑕最后还是不无惋惜地在心里把这个选项划掉了,然后抬起头,想要确认一下自己走到哪里了,而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浓雾豁然散尽了,四周景物忽就清晰起来。
远处看去有一间亭子,亭外挂着绣幔宫灯,明光煌煌,隐约能见到其中几道人影重重,清妙空灵的乐声随风飘来,亭边似是堆搭了一座白牡丹垒成的花山子,皎白花团焕着朦朦的月华,望之若瑶台玉山,照夜生光。
瞧见亭子周围侍立的数个太监宫娥,谢奕瑕猜亭中之人身份大概不低,于是慢下脚步缓缓走近,好让人提前看见他,免得落下冒失冲撞的嫌疑。
“站住!什么人?”一个太监果然迎着面疾步走来,喝住了他。
谢奕瑕站住脚,宫里惯来踩低捧高,所以他倒也不准备太过谦屈,便开口直言:“我是……”
可那太监下半句话却叫谢奕瑕顿住了——“太子殿下尊驾在此,缘何搅扰冒犯?”
这也太巧,才刚想着……不过本朝太子尤爱牡丹也不是秘密,章鸣宫里据说就栽满了各色名贵牡丹,而且谢奕瑕前年就听人说皇帝寿宴上有人进献了一盆异品牡丹祥瑞,花色极白,为白花中上上乘,从前者皆不及,能于暗中放光,自明无月之夜。
因太子喜牡丹,所以皇帝得了异花后就赐给太子,又令宫中花鸟房研究如何植种,想来如今是育花有成,所以绉纸为山、堆花置景,供太子赏玩,却恰巧叫迷路的谢奕瑕碰上了。
谢奕瑕心里也有意动,但很快就又摁了下去,只解下囊中玉牌亮出,语气平平道:“我是太子皇孙。”刻名的玉牌他日日带着,就是知道在这宫里没几人记得他的脸,必要时只能靠牌子证明真身。
太监听了话即骇一跳,惊疑不定地看来,似是因为从没想过这号人会冒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谢奕瑕就当没看到,他继续说:“今日下学后生了些变故,所以迟归了,因不识路迷了道,没想扰了父王,只是不好不来叩见,请寺人为我通报一句,若父王无暇,我便在此处拜一拜,就告退下去。”
一句话的时间里,那太监已经收敛了表情,低头上前来接过玉牌恭敬道:“皇孙稍待。”
他倒退着下去,走出好几米才转过身快步走近亭子,纱帘被掀开一条缝,从里面露出条人影,两人交头接耳了片刻,帘子又放下了,纱幔后有几条人影变动,大约是在用委婉的话术提醒太子回忆一下他还有个儿子。
谢奕瑕远远看着,倒完全不担心太子不见他,因为他刚才根本不是在说反话,虽说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可只他知道是真巧遇,别人未必不怀疑,还是先摸清太子的态度为好,若人懒得见他,倒也没必要纠缠求见徒增嫌恶。
见有见的好处,但不见也有不见的法子,借势是要借给别人看的,太子有没有开口不那么重要,只要让别人误以为是太子的意思就行,他已言明身份,又是孤身带伤,而从往日行径来看,太子也没有要刻意为难他的想法,那大太监魏叁德自然不会拒绝找个人送他回去的要求。
等回了东宫,太医院就在隔壁,提脚就能来,也不费什么时间,送他的人大概率会等太医院来人后,同医官问一句他的伤情,以防回去交差时万一被问起情况,当然,若人没留下也不要紧,谢奕瑕也可以自己在医官看诊时不经意提起自己带着伤遇见太子后,被一片慈父之心的太子遣人送回来的事情。
如此,太子都过问了的事情,旁人自会关注,也会有人呈报皇帝,届时阖宫上下自就晓得他头上这桩见了红的官司。
片刻后,亭里走出来一个怀抱麈尾的大太监,应该就是太子身边的侍监魏叁德,他到了谢怀璧面前,笑眯眯地躬身打了个揖:“皇孙,请。”
这就是谢怀璧要见他的意思了,谢奕瑕被引着上前,渐能看清亭里正中的座上有一道偎裘斜倚的人影——只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隔着白幔,却也见玉山倾倒,骨气峭绝。
随着脚步走近,幔后人影一点点明晰起来,但谢奕瑕已收了好奇垂下眼,两边女使挽起幔帘,帘边正燃着一炉倒流香,帘脚一掀,稀薄的白色烟雾便如水般淌出,谢奕瑕脚步平稳地迎着倒流的香雾拾阶而上,一踏进去便行云流水般头也不抬地合揖下拜,大礼叩倒:“儿见过父王,伏请父王崇安。”
“呵……”
片刻后,从头顶处传来一个戏谑而轻薄的笑,敲金击玉般的。
“抬头。”
“不抬头,要怎么‘见过’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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