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冬色 半枕唐音》
早晨起来,窗玻璃上蒙蒙的一层水汽,用手抹开一道,外头的天色便透了进来——是那种匀匀的灰白,像谁用淡墨在生宣上闲闲地抹了一下子。书案上垫着绒布,纸铺开了,镇尺压好。砚台里是昨夜研剩的墨,稠稠的,兑点儿清水,又活过来了。我画松,画石,也画松下站着的人。用笔不求奇峭,只图个疏朗。松是老松,枝子有些懒懒地伸着,并不一味拗着劲;石头只勾个轮廓,枯笔擦几下,便像坐在那里几百年了。最难画的是那人,背影,一袭衫子,仰着头看前面那片空白。画他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满得很。从前那些忙忙叨叨的日子,就在这濡墨运笔的沙沙声里,淡下去了,远下去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儿晃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淡泊”了,不是求来的,倒像这初冬的晨光,自然而然,漫到心里来了。
午后总得出门走走。五十多岁的人,筋骨像老家具,得时常活动着,不然真要嘎吱作响。说是走两万步,其实散散漫漫的,也不觉得累。风清冽冽的,扑在脸上有点儿紧,却不割人。吸到肺里,凉丝丝的,把胸中那点浊气都滤净了。
先到花溪湖。这时的湖和春夏两样。水瘦了些,显得更清、更静,是沉沉的碧色,边儿上却透明,看得见底下黄褐的草,软软地随着水波摇。惹眼的是那一片芦苇。秆子褪尽了青,成了暖洋洋的赭黄,顶上还擎着一蓬蓬芦花,灰扑扑的月白,茸茸的,风一来,齐齐地弯下去,又齐齐地扬起来,像一群老人在低声说话。忽然“扑棱棱”一阵响,是白鹭,从苇丛里倏地飞起,翅膀张开,掠过水面,长长的腿向后伸得笔直,像在天上写个“人”字。也有不飞的,单腿立在浅滩,脖子缩着,一动不动,像瓷做的摆设。野鸭子就活泼多了,三五只,悠悠地凫水,墨绿的脖子在波光里一闪一闪,冷不丁一个猛子扎下去,好一会儿才在远处冒出来,快活地甩甩头。这湖便因为它们,静里有动,寂而不寥,满是初冬的活气。
从湖边折进花溪公园,景致又不同。树多,这时节便热闹。香樟还沉着绿,叶子里藏着紫黑的小果子;银杏是一片辉煌的金黄了,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没声音。枝头还挂着几片,阳光一照,黄得透亮,像薄薄的金箔缀着,风一来,便矜持地、慢慢地旋下来。枫香叶子正红到好处,不是一片火,是深深浅浅的绛红、赭红、锈红,夹着没褪尽的黄和绿,斑斑驳驳的,像谁把暖颜色的颜料都泼上去了。人在里头走,身上也仿佛染了这些颜色,暖烘烘的。
我倒更爱去那些小巷子。从公园信步往城里走,人声便渐渐稠了,烟火气也漫过来。花州巷窄窄的,两边是老砖房,墙根生着墨绿的苔。屋檐下常有老人坐在竹椅上,抱着黄铜暖手炉,眯眼晒太阳。脚边蜷只花猫,也跟着打盹。卖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改的,炭火红红的,热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直白的甜香。这香气有形状的,丝丝缕缕,在清冷空气里勾人。买一个,烫手,捧在手里,热力从掌心传到心口。剥开焦皮,里头是金黄的瓤,咬一口,又甜又面,是土地最实诚的礼物。看着这些,心里便踏实。这烟火,这旧光阴,和我画里的高士、诗里的唐宋,离得不远,仿佛就在那松石图留白的边上,隐隐透着暖意和生趣。
走回来,身上微汗,心里倒澄澈了。晚上,推开“蘧庐”的门。这“蘧庐”是我给院子起的名字,取“蘧庐一宿”的意思,既是暂住,也是安心住下。地方不大,却合我的意。灯带是暖黄的,光柔柔地铺在书案上。白天湖上的白鹭、巷口的暖炉、手里的红薯,这会儿都沉下来了,成了砚里墨、盏中茶的底色。于是研墨,铺纸,心思悠悠地荡开。
便写了这样的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背上行囊,穿起了夜行衣,悄悄潜回宋唐。”行囊里装的,大概是白天拾得的光影气息罢。指尖划过石板的凉,是初冬巷口的触觉;耳边仿佛响起的,是风过芦梢、水拍湖岸的韵律。白天见的苇丛,夜里成了易安词里“满地黄花堆积”的清寂;惊起的白鹭,翅尖的水痕,倒像是太白诗中“一行白鹭上青天”的洒脱。野鸭的活泼,便是东坡说的“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那点意思了。写这些,不必正襟危坐,只是兴之所至,信笔写去。平仄格律,像是走路的步子,有它的规矩;字句间的生气,却是走路时那颗闲闲看着的心。写着写着,自己有时也笑起来,觉得和古人的那点痴心,在这初冬夜里,竟隔着千年的月亮,悄悄通了。
又续几句:“忽闻笛韵绕雕梁,误入兰亭曲水旁……”白天公园里,真有老人吹笛,曲子悠悠的,散在黄叶红枫之间。“松间石上听棋语,竹里泉边拾句香”,那松与石,不正是早晨画里的模样么?只是画里是静看,诗里有了声响。“偶与东坡同踏月,笑谈风雨任疏狂”,更是不妨的痴想,这痴想,却让这退下来的平淡日子,凭空多了些开阔的意趣。
这意趣的落脚处,便在这“蘧庐”。心里那个“曲径通幽见竹墙,柴扉半掩露秋光”的所在,其实就在眼前了。庭前未必有菊,窗外却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就当是“篱下泉流玉韵长”了。在这儿,可以“偶有骚人携酒至,共凭石案论辞章”,这“骚人”,可以是老杜、义山,也可以是巷口晒太阳的沉默老人,或者就是另一个自己。诗写到最后,往往是:“醉里忘言倾一席,宋唐清景入诗行。”或者“一杯清茗酬秋景,不负唐音不负章。”醉未必真醉,茶却是好茶。那景,是宋唐的清景,也是眼前花溪初冬的实景,它们在这小小的“蘧庐”里,化在一起了。
搁下笔,夜已深。窗外静悄悄的,或许已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霜。我又想起早晨画的那幅小画:松、石、人。那高士仰望的前面,到底是什么呢?是远山?流云?还是说不清的将来?这会儿想来,倒也不一定要有个答案。就像这初冬的行走,从湖光苇影到巷陌烟火;就像这夜里的沉吟,在“蘧庐”灯下,从眼前到唐宋——要紧的不是走到哪里,而是这“在路上”的、从容的沉浸本身。
生活从前面的忙忙碌碌,退到这淡泊而丰盈的幕后,日子便像初冬的景致,褪尽了繁花浓荫,露出疏朗朗的本真骨架。在这骨架上,我用画笔、脚步、诗句,一点一点,涂上属于自己的、安静的色彩与温度。这温度,抵得住窗外渐渐深的寒气,也让心里那点“为年老活得体面些”的隐隐忧虑,在这日复一日的、具体的诗意里,变得平和而笃实。明天早晨,玻璃上还会有水汽,松树的姿态或许该变变,湖边的芦苇或许又白了些,巷口的红薯香却一定还会准时飘起来。而我的行囊,似乎又可以收拾收拾,轻装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