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2-10 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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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男性能做任何事,为什么你们还需要别的(多元)性别?”

面对跨性别者和非二元性别者,部分“进步”一些的顺性别者会有这样的质疑:女生也可以剃寸头一身肌肉,男生也可以涂美甲穿裙子,女性和男性能做任何事,那为什么还需要跨性别、非二元性别?这个问题的目的是维护作为一种身份的“女性/男性”,同时也试图抑制新的性别身份出现。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认识到:性别作为一种身份,它同时具备管控性和支撑性,它既是个体行为的囚牢,同时又可以是个体生活的地基。

「身份作为囚牢」

当人们说“女性/男性可以做任何事”,潜台词是,在当今社会,尤其是在一个更加开放包容的环境中,女性和男性的行为不再受到那么多限制,不需要成为另一种身份才能做特定的事,拒绝原本的身份是一种多余。但问题是,你能做这些事是因为你本来就能,而不是因为女性/男性身份。甚至恰恰相反,女性/男性身份会通过社会、文化、制度中的种种方式,阻碍这个理想的“做任何事”的过程,你能做到这些事是努力突破阻碍的结果。

与许多人幻想的“性别是自然的、既定的、本来就有的”不同,性别(包括这些人钟情的“生理性别”)是通过对各种属性的管控,通过不断的排他性实践固化下来的。在新生儿刚刚出生时,性别身份就已经处于被生产的过程当中。医生选择新生儿外生殖器的外观作为被管控的属性,对其进行一次二元分类,并根据分类的结果为新生儿指派性别,这个性别还会随着出生证明进入法律系统,从而作为日后社会治理的依据。长期以来,外生殖器不符合标准的新生儿甚至需要被手术,只为将这个属性“纠正”,以便纳入二元的性别框架中。而另一些间性别者/非典型发育者,虽然在出生时被“顺利”地指派了性别,ta们之后的身体却可能脱离这个指派性别所管理的范畴。

而这也并不是唯一一次指派,在这个人成长的过程中,性别身份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派给ta,处于不断的被生产的过程中。每一次家人用性别化的语言称呼ta,称ta为“女孩”或“男孩”,都是对性别指派的再确认。如果女孩和男孩作为两种身份真的是没有边界的范畴,没有“生殖器外的”任何区别,那人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使用这些词?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并没有在讨论生殖器,那人们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当ta在街上被拦下,被陌生人称呼为“小妹妹/小弟弟”“美女/帅哥”“女士/先生”,陌生人对ta的外生殖器、染色体、激素一无所知,那这个人是基于什么对ta的性别进行了判断,又是为什么会用一个基于外生殖器分类的身份来称呼ta?学校根据性别对ta分配宿舍,这又是为什么?人们需要具备相似的外生殖器才能在同个空间睡觉吗?毕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在宿舍并不会裸露自己的外生殖器。或者我们更进一步,ta需要根据性别进入澡堂和更衣室,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社会觉得,在相同性别的人面前裸露生殖器是更能接受的?难道我们假设不同类别的外生殖器之间会产生情欲吗?那这种二元的性别分离措施是否只有在异性恋情欲的基础上才能成立?如果女性和男性这两种身份没有任何管控性的力量,除了“生理”之外没有任何区别,那该如何解释为什么人们是如此痴迷于调用这两种身份,即便那个场景不涉及生殖器和染色体的功能呢?

当一个“女性”剃寸头,人们会称赞这是勇敢激进的行为,但当这个“女性”出柜说自己其实是非二元性别,甚至更偏向男性,这种激进和勇敢在某些人眼中瞬间就萎缩了,剃寸头的行为甚至会被认为是一种对刻板印象的妥协。有趣的是,这个例子恰好证明了性别身份对行为的阻碍。剃寸头的行为之所以“勇敢”,是因为女性被认为是“应该留长发”的身份,ta的行为仍然被放在“女性”的身份框架中被观看、评价,因为偏离了“某种标准”而被褒奖。

有人会说,但这是进步的必经之路,以前寸头是不被接受的,现在是被褒奖的,以后可能就变成平常的了,我们可以用行为不断打破刻板印象,而不是“放弃”这个性别身份,当我们养育“女孩/男孩”,我们完全可以将性别身份与反刻板印象的话语搭配使用。确实,性别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可变的,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中,性别身份的管控性的体现可能截然不同,而随着各种实践,一些原本被性别身份排除的行为可能被补充进来,成为新的常规,变成“可以做的”。但这是一种事后的追加,不意味着一开始性别身份的管控性力量就不存在,而性别身份却能利用这个机制再次自我保全,掩盖它一开始就服务于管控的事实。我们甚至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为什么非得要以性别身份为起点开启这些对话?如果一个性别身份从一开始就是通过管控产生的,并服务于管控的目的,而我们需要不断往里补充,直到它的管控力量消失,那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发出这样的疑问:这个性别身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身份作为地基」

我们可以再来观察另一句话,“我是什么样的,女性就是什么样的”,当跨性别者和非二元性别者说自己觉得“不是某某性别”时,这句话经常被顺性别者拿来质疑ta们的性别认同。

这句话原本多用于回应某种“女性应该怎么怎么样”的主张,暗含的意思是,“我是什么样的,女性就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可以这样)。”它表示了这样的操作:说这句话的人先将自己投射到女性身份上,先对自己的女性身份进行自我确认,然后再通过这种确认反过来肯定自己。但理论上,“我”本来就可以是任何样子,女性身份是这句话在中间添加的一个中介,这句话就像是在原地跺脚,通过回传的震感来确认自己脚踏实地。

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限制性的、管控性的性别身份,也能经常被用于自我肯定和赋能。一些流行的话语如“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娘们要战斗”,以及“大女人”作为主语的句子,都服务于相似的目的。我并不是在说这些话语有任何的问题,相反,它们在很多情况下都能对个体产生非常积极的影响。但我想指出的是,女性身份可以给你跺脚的地基,这很好,但这个地基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你在面对身份的管控和阻碍时,可以从一个女性身份的主语出发,站在这个地基上,感受到它给你的力量,支撑着你去行动,让你觉得“外界的约束有什么,我是一个‘女性’,我可以做到”——但这是因为你的指派性别对你来说是不言自明的、舒适的、坚实的、可以信赖的。你可能会感受到性别身份给你带来的管控性,但你仍然不会“放弃”这个性别,而是选择挑战这种管控性,扩展性别身份的边界,这是因为你同时享受着性别身份给你带来的支撑,在这个高度性别化的世界,这个性别使你得到承认,给你一个站立的位置,让你以某种方式参与到这个社会中。但并不是每个人与自己的指派性别都有这样的关系,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个指派性别是不适乃至无法忍受的,ta们不得不拒绝这个指派来的性别身份,以别的身份生存下去,有的人需要“女/男”两者中的另一个,有的人需要既不是女也不是男的其他身份。

「性别的战士,或是逃兵?」

有一种有趣的问题是:跨性别者和非二元性别者到底是挑战了性别刻板印象还是只是逃离了刻板印象?ta们到底是战士,还是逃兵?

这种问题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仍然停留在一种预设上,即原本就有女性和男性,出问题的只是我们对这两个性别的“印象”,我们需要做的只是不断地纠正这些“印象”,让这两个性别“恢复”成不带任何含义的、中立的状态。但跨性别者和非二元性别者代表的则是更为激进的主张:“性别刻板印象”不足以描述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性别刻板印象”将性别身份视作默认的、理所当然的表面,关注的只是这个表面之上的“印象”,仍然没有触及性别身份本身的生产过程,我们要掀开这个表面,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揭露性别机制是如何通过管控性的实践在我们身上生产了性别身份,我们要拒绝这个被分配给我们的性别身份。

当非二元性别或跨性别者表达自己在这个高度性别化的社会中的感受和经历,有人就会跳出来否定说,“女性是XX,男性是XY,其他都是刻板印象”,这是一种天真或是虚伪。好像只要性少数开始揭露性别是如何被社会建构、如何在社会方方面面无孔不入地运作、如何管控人们的身体和生活,这些人就会自动进入一个幻想出来的性别机制消失的乌托邦世界。ta们试图将性别降格成一个“染色体根基+上面附加的成分”的模式,再声称可以把上面附加的成分切除,说下面这部分才是性别,从而使性别机制能够继续留存,殊不知这个“染色体根基”也是性别机制的产物。更滑稽的是,这些人选择染色体作为“根基”(性别所管控的属性),反而正好说明了这些属性的选择是多么的随意——早在染色体被发现之前性别机制就在运作,那时人们选择的是另一些属性;如今现代生物学告诉我们,性别发育的复杂性远不是染色体决定论能概括的,而这些人拥护着染色体,只因为这是最简陋的、最二元的、最满足ta们想象的、最能继续保持这个机制的。

而酷儿们要求这个机制发生改变。人们需要重新审视女性和男性的身份范畴,重新审视性别身份的生产,重新审视性别在这个社会中运作和管理的方式。不管是拓宽性别边界的顺性别者,还是拒绝指派性别的跨性别者和非二元性别者,ta们的行为都是出于一种对生存下去的渴望,为什么我们不能尊重别人活下去的渴望?当一个人说我无法在这个类别中活下去,(而这个类别是社会强行施加给ta的)我需要在另一个类别中才能有生活的可能,我们为什么想到的是压制ta的基本生存需要,剥夺ta的生活,从而维系这个类别的稳定?人们想把一个跨性别者、一个非二元性别者留在被指派的性别身份中,只为了用ta的人生“打破性别刻板印象”,而让这个生产着性别的机制依旧存续,却没有问过ta:你在这里感到平静吗?你在这里感到归属吗?这种生活对你而言是可以忍受的吗?

人们爱说“女性/男性可以做任何事,因此你应该待在这个类别里”,这就像是让你在大冬天穿那件根本不保暖的校服,就算允许你在外面穿别的衣服,这件校服你依然得穿,即便它名义上“没有对你有任何影响”,甚至被外面的衣服掩盖,它仍然在你身上起着时时刻刻的规训作用。我们可不可以拒绝穿这件校服,改穿自己的衣服?再不济,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假装这件校服不存在?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闭着眼装睡,假装性别只是染色体,而不是一整套复杂的运作体系?我们能不能承认,在这个高度性别化的社会,在这个每几句话就要提到性别的社会,对一个人来说“正确”的性别身份是ta生存的基础,而抹杀这个身份、强行把另一个身份强压在ta身上,是一种最深刻的暴力?

跨性别者和非二元性别者到底是性别的战士还是逃兵?我们会发现,创建一个关于战士和逃兵的二分选择,依然是这个结构自我阐发、自我保存的伎俩。因为如果想要成为一个“战士”而不是“逃兵”,就必须要停留在这个指派来的性别身份中,停留在这个固定的二元性别结构中。当我们重新思考这个结构,我们可以将“女性/男性可以做任何事”改写为:“做任何事的可以是女性/男性”,那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既然性别制度的目的是通过管控性的手段制造性别身份,并将人们固定在这些性别身份中,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战士就是逃兵,逃兵就是战士。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