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铝家住在一片平原。有湖泊,也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稻田,离家最近的山上有好多树,高高的电线塔,还有一条铁轨,用带刺的铁丝网围在了周围。
阿铝的名字是他父亲取的,他是一名电网维修工,每天早上都会穿着厚厚的衣服去爬上不同地方电线塔,之所以给阿铝取这个名字,是希望阿铝像铝合金一样便宜、易氧化又稳定。
阿铝生活的小县城没有什么出路,所以高中毕业之后阿铝就进了离家不远的汽修店上班。父亲还是一如一往严厉,母亲还是一如以往寡言,阿铝愈发壮实,不时从平原那头吹来的风穿过一如既往的山林带来新鲜的气味,引得他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有一个秘密,每周星期四下午三点,他喜欢悄悄爬过山坡上的铁丝网,每次都刺得手上血淋淋的,爬到铁丝网的那头的铁轨,在充满石子的路上走一段距离再折返,随后把路边的小石子整整齐齐码在铁轨上,随后远远的跑开,等待三点半的那班列车驶过,将石子压得粉碎。做完这一切,他便心满意足的跑回家,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阿铝的青梅竹马小鹅,蛮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颗小虎牙就像碎石子一样锋利。高中毕业之后小鹅就去了大城市打工,时不时会写信回家,阿铝的字写得不太好,每次回信的内容都很少。凑巧的是,她寄信回来的时间也是星期四的下午。
列车一班一班的驶过,田里作物熟了又熟,阿铝的手上伤口越来越多,被碾碎的石头越来越多,每周星期四下午的事情仿佛仪式一般,令他孜孜不倦的坚持。后来他父亲在一个下雨的早上从电线塔上摔落下来死掉了,再后来小鹅的信也停止了。
阿铝在轨道上放的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他开始期待,如果每周不止一辆车就好了,如果有更大的石头就好了,如果能去大城市就好了。
在阿铝28岁那年,小鹅家里办了丧事,说小鹅在大城市自杀死掉了。阿铝也去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小鹅的信他还留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阿铝翻进了那条轨道,锐利的铁丝扎进手掌,血液混合着手汗滑腻腻的,他抹黑来到那条铁轨旁边,摸索着躺在了铁轨的正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听到了震动的声音,他知道火车来了,他起身发现了旁边那块巨大的石头。那块石头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光滑的表面细腻得像皮肤的纹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石头搬到了铁轨上,巨大的石头沉重得一度让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碎掉。嘴里传来咸腥的味道,干冷的空气让喉咙发痛。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在铁轨上放下石头后踉跄着跑到一旁,疾驰而来的火车与他擦身而过,巨大的风压将他刮倒在地,火车撞上了那块石头侧翻到了一旁,黑暗中巨大的火光伴随爆炸的轰鸣声迸射而出,碎裂的铁片像子弹一样划过他的脸庞,热浪裹挟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阿铝闻到了父亲手上的机油的味道,他闻到了小鹅身上汗液的味道。
阿铝留下了22岁以来的第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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