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天投降】

神庭钟声敲完最后一下，天空簌簌地下起雪来。
“愿神明祝福你们。”
日光澄净如洗，将彩窗每个格子都点亮，铺成五颜六色的光。路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两弯弧影。圣袍宽大，衬得他愈发清瘦，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风将布料微微拂动。双手交叠于身前的姿态宛若神像，日光斜照过来，光尘飞舞，为他覆上了一层流动的雪。
我的目光下移，落在他宽袍下相互摩挲的手指上。
风琴声织就的旋律回荡在穹顶之下，新人缓步向中央走来。新郎紧张地正了正胸前缎带，笑容憨厚；新娘发间扎了一把冬日里仍盛放的小花，亲昵地挽着新郎的手臂。路辰微微错开半步，让光线完全落在相拥的两人肩上。
这段誓词简单而朴实，讲述曾为代行者的男人透过头盔注视的笑容，讲述他沙漠战事归来后送上伤药的身影，讲述她的摊位总会摆上新鲜的花束……讲述每个平凡的瞬间，积雪般堆叠起来。
路辰就在此刻默默离场，白衣悄无声息，如同褪去的雪。

我跟随路辰来到侧廊，在一处壁画前慢下了脚步。战争平息之后，人们大多专注经营自己的小家，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光顾过神庭。壁画未经修缮，表面起了层薄薄的雾，被遗弃的天使面容也因此模糊不清。
我在其间照见我们的倒影，一前一后。
“圣使大人，”路辰回身看我，及地金发随着他的动作流向身侧，“您是来找我的，还是，来向我道别的？”
“都不是。”我语气果断，上前一步牵起他交握的手。如我意料的那样，这双手有些颤抖，掌心斑驳的伤痕还未完全愈合。他依然微微笑着，却有点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像你一样。”
“事实上，这有些困扰，我从未想过会被邀请见证一场婚礼——我早已不是神的代言。”路辰很快屈起手指，既像要从我手里抽走，又像想紧紧握住，“您也不必——”
“不必关心你？”我没有多想，而是顺应自己的心意握紧，与他十指相扣，“你知道的，我从不会按别人想法行事。”
“他们愿意邀请我，是因为我曾治疗过代行者，也曾在雪天为街区清扫积雪。如今祝福送达，我该走了。”
“路辰没想过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是说，深渊贤者就带我走吧，”厚脸皮谁不会，我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这礼服都拖地了，我笨手笨脚的，要是一不小心磕了碰了……”
面前的人静静看着我演完这出戏，才点了点头。
“你答应啦？”我一秒变脸。
“我怎么会拒绝圣使大人的请求呢。”路辰将手掌抚在胸口，低眉顺眼，“走吧。”

走出神庭，乐声渐渐远去，积雪没过了脚踝。路辰走在我前面半步，发梢落了几片雪花，随着步伐轻轻颤着。
鬼使神差地，我没去拂掉它们，而是疾走两步，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
“唔！”
路辰没有防备，与我一起向前栽倒。世界瞬间颠倒，视野里充斥着铺天盖地的白。我们顺着一个小缓坡滚了两圈才停住，积雪被压出沉闷的噗响，细碎的冰晶扑簌簌溅起。
路辰双手护着我的头，让我压在他身上。他仰面躺着，金发在雪地上散开，像一捧打翻在白色画布上的阳光。他微微张着嘴，胸膛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扑在我脸上。几粒雪沫沾在他鼻尖上，模样有点狼狈，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呆愣。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路辰眨了眨眼，长睫抖落几片雪花。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圣使大人想与我同归于尽。”他说着，方才的疏离一扫而空，语气温柔而纵容。我猜想他原本下意识要使用秉赋，将我稳稳接住，但那些如影随形的小黑手已经消失，于是路辰只能用手——用一双普通人的手臂环抱我。
“如果路辰想坠落，我就陪路辰坠落——至于为什么会坠落就别管了。”我打哈哈道，从他身上滚到旁边，紧挨着他仰躺，“路辰其实很高兴吧。这是圣城第一场婚礼。”
或许早已习惯我没头没尾的问话，路辰将我的裙摆仔细拉好，接过话。
“您如您所承诺过的，让圣城居民得到了平静的生活，我自然为此感到高兴。”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如今事情都已解决，我不再能为您做什么。圣使……不必困在此地。”
“我想留在路辰身边。多暖和。”我轻轻托起他的手，将温热掌心贴在脸颊。路辰这样温柔的人，即便与人触碰，留给他人的也并非粗砺的伤痕，而是春风般的暖意。
“伤口愈合总会伴随着发烫。”天空如同一整块无瑕的蓝玉，他望着那里，缓缓开口，“小的时候，我也喜欢像这样躺在雪地里。我期望雪可以缓解痛苦，洗掉我背负的罪恶，只是上天并不打算放过我。”
钟声惊起了停栖的白鸟，扑扇着翅膀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们一时无话，静静听着雪落下的声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重吗？”路辰忽然发问，微微侧过脸时，清透的眸光淌到雪地上。
“什么？”我将半边身子转过去，面向他。
“我的头发。”他顿了顿，“还有……全部的我。”
我轻轻拨开路辰脸颊边沾了雪的碎发，让他的脸完全露出来，呵出的热气凝成白雾：“路辰很轻。轻到……每一次都差点抓不住。”
“抱歉。”雪点落在他鼻尖，被热气迅速融化。
“你刚才问我，是来找你的，还是来和你道别的……”我用手肘半撑起身体，沾了雪点的长发垂下来，“我是来爱你的。”
湿润的碧眸望向我，
“不必做天使，也不是神的代言人……我想要的只是，和你像这样待着，浪费无数个春夏秋冬，什么也不做。我爱的，只是路辰本身。”我用指腹抚过他眉骨，落在他温热的眼皮上。他顺从地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我的路辰，即便没有任何能力，也值得被爱、被坚定选择。”
又一场雪落下来，镶嵌在我们发间，如同缥缈的纱。他的嘴唇很凉，也很柔软，亲吻时带着雪的清冽。起初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接受恩惠般虔诚地迎上来。随着吻一点点加深，他伸出手臂，环过我的后背，将我更紧地拥向他。
分开时，我们额头相抵，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对方。
“你知道吗，其实我幻想过一场婚礼发生在我们之间——嗯，我想想，比如……苍穹作为长辈把你的手交给我之类的。”
他被我的猜想逗笑，眉眼里含着波光粼粼的春水。
“我投降了。我爱您。”捧在手心的雪渐渐被彼此的温度融化，伤疤也变淡了。他向自己的未来投降，向即将到来的春日投降，接受了身上的伤口正一点点愈合。
我知道，于他而言，坦然接受“爱”，是比离开更有勇气的事。
从此往后，日光不再被圈定范围，均等分给每一处，而是向所爱之人倾泻，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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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不完美半圆》番外
#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