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藏着她的一段青春岁月 ——
如果她还健在,我宁愿物归原主
我收藏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杂芜得像废旧物品回收仓库——
从中国邮票到外国邮票,从明清高仿字画到苏联正版海报,从明清铜钱到新中国各年份硬币,从高梁饴糖纸到“大重九”烟壳,从上世纪的粮票到台湾省的新台币,从父母当年给我写的书信到后来历届同学送我的明信片,从高仿的世界名画到西安碑林的拓片,从儿童时代阅读过的《儿童时代》到儿童时代不曾阅读过的革命画报,从少年时购买的“小人书”到工作后增添的新版连环画,从爷爷工整的手写回忆录到父亲生前零碎的生活日记,从工农红军军帽仿品到九十年代的新式军帽正品,从苏联卫国战争的军徽到苏联颁授过的各种勋章,从各种佛像雕塑到各种佛教图片,从与苏轼有关的各种书籍到与鲁迅有关的各种图文,从尼泊尔军刀到黄埔毕业生的“中正剑”仿品,从亲手采摘的褐色松球到朋友从国外带回的留有水獭咬痕的断枝,从仿制的“泰阿古剑”到真实发射过的重机枪子弹壳,从五十年代的土改地契到历届同学赠送的手工油画,从娘亲送我的一罐子沉甸甸的1分、2分、5分的硬币到母亲没送我却被我强行“掳走”的古旧的铜饭勺,从尼泊尔的佛像挂件到俄罗斯的小锡兵,从童年时的残破玩具到工作后购买的精致的老爷车模型,从玉门关带回的黄沙到青龙峡带回的沙砾,从书画卷轴到户外长跑获得的各种奖牌,从各种款式的钢笔到各位款式的水杯,从亲自摘取的几枚榛子到亲自摘取并晾干的几瓶花瓣………娘亲每次看见都要重复一句:“呵呵呵——你这叫耗子攒窝!”
在这所有的“收藏”里,最令我心绪浮游的,是她的一份证件——昆明第十中学蒋淑英同学1954年的初中毕业证。
这只是一张旧得发黄的证件,却有着极大的信息量,因此让我每次见之都引发百思不得其解的好奇。
蒋淑英同学1954年初中毕业,在建国初,绝对可算作知识分子了。而且,在那个大动荡的时代,能一路从小学念到初中并且毕业,其家庭一定是安稳的、其家境一定是殷实的。
证件表明:蒋同学1954年初中毕业时17岁,那么,她的出生年份该是1937年;证明还表明:蒋同学的老家在江苏溧阳,那么,她为何迁来昆明?何时迁来?她的童年在哪里度过?小学又在哪所校园游历?……17岁初中毕业后的蒋同学后来去了哪里?她上了哪所高中?去了哪所大学?……十年动荡开始的那年,她应该正好29岁,她经历了什么?……十年动荡结束的那年,她应该正好39岁,她见证了什么?……细算起来,如果蒋同学还健在,今年已经是88岁的老婆婆了——她已经是儿孙满堂吗?她还住在昆明吗?她会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或夜深人静的月下醒来,想起她70年前的初中时代吗……这些,都是我的好奇。
而最让我不忍深想的,是她的初中毕业证件为什么会出现在潘家湾旧货市场的一堆废旧书报里。
为了核实这份毕业证件的相关信息,我去网上网下查阅过,但相关资料非常少,而且含糊:
昆十中的前身是民办的昆明求实中学,1952年才收归政府管理并更名为“昆明市第十中学”(蒋淑英同学正是这一年进入初一,也就是说,蒋同学是昆十中的第一届初中毕业生),当时校址在昆明市双塔寺侧的大德山(1969年后才迁往盘龙区白塔路247号,即现在的白塔校区),也就是说,当年就读初中的蒋同学,一定来来回回走过求实街、司家营街、东江路、北京路的街巷……过许,她就住在这些街巷深处的某栋建筑里。
在这份盖有“云南省人民政府教育厅”大印的毕业证书上,还有两个醒目的名字:昆十中校长扶斌、副校长李樹春。他们,无疑是建国初新中国教育事业的奠基者、昆明中学教育的领军人(他俩也许正是昆十中的第一届校领导),至少也是那个时代的昆明教育界真名流和真专家,不像现在。可惜,关于他们的资料,也寥寥没几个字。
人是时间的过客,是空间的过客,也是他人的过客。生前几十年的奔走、坚守、运筹、算计、悲愁、欢喜,只是几十年后某处故纸堆里一张不为人注目的证明、一个不被人记得的姓名。
毕业证书上,佩戴着“昆明市第十中学”校徽的蒋淑英同学目光温和而又镇定,脸上浮现出似有若无的神秘的微笑——照相的那天,她尚不知道她的未来,也不会知道这份毕业证书未来的去向 ——因为正是在这一年,一首乔羽作词、刘炽作曲的歌曲正在全国中小学校园传唱 ——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2025年12月9日 http://t.cn/RyhHfc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