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异
25-12-08 05:24

有好多年,跑步的时候只听巴赫,因为有种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的安心感。特别是巴赫平均律,相比之更受欢迎的古尔德版本,最戳中我的私人心头好,反而倒是相对很少被提起的sokolov演奏的版本。平均律开场第一首,乐评人爱说巴赫这首有一种“奥林匹斯山清晨的宁静”,但能真正符合这句描述的,在我心中只有sokolov做到了。简简单单第一段,轻重缓急的处理,有一种神性般的超脱和冷峻,让人一下子就静下来。

sokolov演奏的巴赫平均律,我翻来覆去可能也就听了个几百遍吧。假如要在荒岛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带最低限度的精神食粮,那sokolov的巴赫平均律是我一定会带上的,甚至有段时间我清空了自己的mp3所有音乐,唯独留下了它。

我和古典音乐的结缘很奇妙,简单说就是三岁时我妈带我去探望大学工作的亲戚,结果我被楼上弹琴声音吸引走,等到我妈急疯最后找到我时,我在钢琴老师那已经听了一个下午的演奏;老师顺手就收了我当弟子。可惜我最终放弃艺考没有选择走这条路,辜负了很多期待。

长大后我也尝试过很多别的音乐,但屡屡碰壁,流行音乐有很多我是完全听不下去的,它们很多只能听一遍就消耗殆尽,我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音乐不断在耳边循环。另一方面,可能很多规规矩矩学琴的人都有过创伤体验吧,毕竟我当琴童那年头,就没有人学琴是不挨打、或者不被老师pua的。古典音乐的训练又极为苛严和拘谨,甚至让人完全忘记了最早时、会听到音乐而不自觉舞动手脚的那个自己。我变得没有办法在音乐表演中尽情舒展开自己。(于是我去学了古典芭蕾,这是后话。)

然而,在放弃音乐这么多年后,我却经常在某些时刻,当古典音乐突然响起,仿佛刚刚好能契合我的生理节律,人又回到了三岁时候那个下午: 我突然忘记了一切,凭着本能顺着声音寻找过去。一下子,时间像泉水一样叮咚作响,流过了我的身体。天色已经昏暗,但我可以一直坐在那儿,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就这样一直听下去。

我跑步其实换过很多风格的音乐,也试过跑步时听书听播客什么的。结果最后我发现,每当我身体健康遇到什么危机时(比如意外受伤或者得重病),由于我的康复训练里一定会主动或被动地安排进跑步,而心肺功能跌到谷底时,全世界真的唯有古典音乐能陪我挣扎,稳稳托住我心率往上攀爬时的喘气和崩溃时刻。可能是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或者肖邦中任何一个,感觉都很适合我跑步。不过也不是所有都适合,今年渣猫去世让我备受打击时,古典音乐爱好者+猫友推荐了我听马勒,跑步时就硬没听下去,紧急换成巴赫才把呼吸调整过来。其实所有弹过巴赫初级曲集的钢琴学习者,无一不辱骂他编曲时左右脑子分离(左手一套右手一套),但当我跑过大街小巷,状态最安静时,全世界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音乐一深一浅、明明暗暗地彼此呼应: 我在心里小声尖叫了一下,啊巴赫,你就是我本月的领跑员了。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