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园旧梦 烟火新声
上午吃过早饭,便与家人驱车赴约那家名为“徽山谦”的网红饭店,这家饭店原是徽园公园内一座城市展馆改建而成。于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寻常的寻味之旅,于我,却是一场跨越十余年的时光奔赴——饭店所在的这片土地,曾浸透着我一段烟火寻常的旧岁流年。
2007年,我与爱人、大姐、小舅子及堂妹几家同住一个单元,在合肥东海徽园小区安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家。此后数载春秋,徽园便是日常里最亲切的背景。周末或假日的晨昏,我常与爱人沿着公园围墙快步而行,晨露轻沾鞋尖,凉意沁人;暮色四合时,晚风裹着草木的清芬,伴我们一圈圈丈量着熟悉的路径。那时的徽园,是一座藏着安徽风骨的“微缩山河”,自1999年对外开放,便以十六地市的地域神韵筑馆,亳州的古朴、宿州的厚重、安庆的温婉,皆凝于一园之内。灵璧石静立庭中,石纹褶皱里藏着山川岁月;安庆振风塔的微型造景旁,大佛慈眉善目,笑意温润;书法艺术馆的墨香能漫过门槛,染香门外的青石板路;巢湖的缩影碧波轻漾,岸边五座巨型柱形标志物巍然矗立——那是为纪念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而建,阳光泼洒在柱身,宛若镀上一层温暖的勋章。
彼时的徽园,对晨练的居民格外宽厚,每日六七点前可免费入园锻炼。我常在此晨跑,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道旁香樟与梧桐交织出浓密的荫凉。偶有打太极的老者气定神闲,或背诗词的孩童声脆如莺,时光便在这般景致里缓缓流淌,格外舒缓。逢年过节更是热闹,文艺演出的唱腔绕着飞檐,灯光秀将展馆映得如梦似幻,各类文化展览让这座公园始终飘着墨香与皖韵。2010年世博会落幕,安徽展馆整体搬迁至此,我特意抽了个周末前去探访,望着那些承载着家乡荣耀的展品,胸腔里满是难以言喻的自豪。
后来搬往滨湖新区,与徽园的联系渐渐淡了,只从侄子口中得知,前两年徽园公园拆去了围墙,成了完全开放的公共空间。今日重临,车刚停稳,循着指引入园,“徽山谦”三个墨色大字便撞入眼帘。展馆的旧架构仍在,却添了江南园林的雅致——白墙黛瓦间爬满青藤,院内奇石与盆栽相映成趣,竹影婆娑,倒真有“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韵味。大厅内尚无食客,迎面墙上悬着一幅书法,核心是“谦和”二字,笔力端庄稳重,墨色浑厚有力。入座后,见圆桌上摆着几本线装书,檀香烟丝袅袅升起,将外界的喧嚣轻轻隔绝,让人在慢时光里寻得一份纯粹与安宁。点了大锅菌菇汤与几样荤素小菜,菜品精致鲜美,果然不负网红之名。
饭后漫步园中,心头却渐渐泛起复杂的滋味。“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眼前的徽园热闹得有些陌生。昔日的地市展馆早已难觅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饭店、茶庄与咖啡店。广场上,儿童游乐车与小火车穿梭不息,孩子们的欢笑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成网;人工湖里,小游船载着游客缓缓划过,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人流如织,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可我记忆中那浸润着墨香与皖韵的静谧,却淡得几乎寻不见踪迹。
怅然间,一阵清风拂过,岸边杨柳依依拂水,仍是当年模样。我们沿着熟悉的桥边走,桥身的石板依旧温润,触手皆是旧时光的温度。行至徽州馆旧址,几株红杉树正红得热烈,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碎金,洒在湖面,游船的影子随波轻晃,倒也成了一幅鲜活灵动的画。我们举起手机,将徽园的雅致、红杉的明艳、杨柳的温柔一一定格,忽然豁然开朗: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正如“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徽园从承载文化记忆的展馆群,变为包容人间烟火的开放式公园,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它始终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与情感。
园中转了一圈,我们踏上归途。车窗外的徽园渐渐模糊,可那些温暖的旧忆与鲜活的当下,都清晰地镌刻在心底。徽园的确变了,但它所承载的生活温度与情感重量,从未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