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在吉
25-12-07 18:58

2025路内《山水》:
如果余华放下身段写一本正能量家族史诗,大概就是类似的感觉吧。读这本之前我心想,呵呵又要冲茅奖了,如果这本家族史诗写的不好,我将怒骂茅奖耽误中国作家。看完之后我觉得,还是比想象中好一点,要是能冲上茅奖了,那也不错。
路内有两种发展路线,一种是小城文青路线,以《雾行者》为大成。另一种是从15年的《慈悲》开始,走逐渐余华化的路线,用简洁有力又有趣的对话丰富人物形象,和《许三观卖血记》一脉相承。正好,他要刻画的人物,无论是傻子(水生,以及路承宗前期),还是“欢乐英雄”(路承宗后期,以及路家儿女),都特别适合余华的那种语言。《慈悲》本身并不够好,因为过分余华了,内核是空的,主人公水生除了“是个好人”之外别无所有。但到了这一本,几十年的历史故事和多位主要人物压进来,小说就有了质感。
主人公路承宗是个司机。司机是给“别人”开车的,于是就有了社会交流,有了各种际遇。而司机既为别人开车,又把握自己的方向,这种设置本身有张力。如果要使劲挖掘,一定是有的。从决定出卖逢阿大开始,路承宗就在选择自己的路——但路内显然有意识地不去做进一步的心理分析。
首先是写法限制,余华的这套玩法是极端注重个人体验的,它能戳进你心里,却很难带你思考。《活着》也跨越了多个时代,有思考吗?没有吧,就是惨和感动。这本当然丰富很多,但是观念依然受到限制。再者,路承宗虽然经历了多个时代,但有哪个时代基本没写?是的,1966以后,以路承宗的复杂经历,有人想搞他多的是机会,可以大书特书,但是没有,这是作者的选择。
所以到了最后,路承宗本人对时代最深的感悟只是:我不是弃子,我是过河卒。小人物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他为什么愿意抚养五个非亲生的孩子呢?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所以他会做,他不是作者也会让你愉快的接受。所以,说到“挖掘人性”,路承宗是漫画式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人物,和这本书一样,是讨巧的好,不是深层次的好(《’李尔王’与1979》就是深层次的好,但是很难,写了也没人看)。但放在近年类似题材的作品里,已经是非常能打了。
最后,我很喜欢黄启宣这个形象。从顽劣少爷,到滑稽的失意者,到赴死的英雄。路家五个儿女加起来,也不能与他的形象相比。

黄启宣每日都来,头一天买了小衣服,第二天带来拨浪鼓。周爱玲让他不必费钱,路志民的旧衣服都在箱子底,可用,小小孩也不需要玩具。黄启宣走到阿娣身边,对着怀里的小孩看;阿娣往屋里走,黄启宣也跟着,周爱玲拽住了他,
“你到底是看小孩还是看奶妈?”“看小孩。”黄启宣说,“活得没什么意思,看小孩觉得还有点盼头,看奶妈有什么盼头?”
“如此喜欢小孩不如赶紧找个女人结婚,自己生一个。
“无钱无德,三十多岁,哪有女人肯嫁给我?”
“恐怕是你心高,喜欢漂亮的,其实普普通通就好。”
“不漂亮的合不来。”
“我简直在跟畜生讲话。”

老路对爱玲说:“以前觉得老黄做不了爸爸,现在老黄死了,我觉得,是我想错了。”爱玲问:“想错在哪里?”老路说:“老黄若想对人好,是不讲条件的,不管这儿子有没有出息,身上多少缺点毛病,老黄都会对他好。我就不一样,我瞻前顾后:要讲这个道理那个道理,都是些混江湖的浅道理,没有深道理。我不如老黄。”爱玲说:“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你对人好可以一直好下去的。”老路说:“我要学老黄。”

爱玲问老黄说了些什么。老路说:“他还在吹牛逼,说自己技术好,汽车也保全了。后来,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就拉着我的手说,承宗,对不起你,对不起二祥。他很快就糊涂了,产生了幻觉,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一天。是哪一天呢?他亲娘去世那天,那天是我亲爹拉着洋车把他从邻镇接回家去奔丧,下鹅毛大雪,冻得要死,那场面只有他自己见着。他说我亲爹穿着一双单布鞋,拉着车走在雪地里,稳稳地,嘴里吐着白气。那条路很远很远,一直走不完,一直在走。他最后脸朝着天上说,亲娘,二祥拉我来看你了,然后就睡了过去。”

发布于 北京